融像 25 延後的人生

有人從不迷路。是被鋪好的，還是他自己選的？

1

早上。

語辰縮在棉被裡。

眼睛閉著。

手倒是伸得很準。

「抱抱。」

楊容瑤躺在旁邊。

沒動。

「自己起來。」

語辰把棉被拉高。

只露出額頭。

過了一會。

還是自己起來了。

換衣服。

穿襪子。

綁頭髮。

書包倒出來。

作業攤開。

她停在其中一題。

東南西北。

四個方向。

鉛筆在格子上點來點去。

「格子不夠。」

楊容瑤坐到旁邊。

手機拿出來。

螢幕亮起搜尋頁面。

語辰立刻抬頭。

「改答案要重寫。」

鉛筆停住。

筆尖壓在紙上。

留下一個灰點。

楊容瑤看著那個灰點。

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類似的書桌。

同樣的沉默。

有人告訴她怎麼做。

她照著做。

很多人誇她懂事。

很多人說她貼心。

後來回頭看。

她想不起來自己當時想要什麼。

過了幾秒。

她把手機翻過來。

螢幕朝下。

起身往廁所走。

門關上。

外面傳來翻頁聲。

又傳來一聲嘆氣。

「重寫很麻煩耶……」

水聲響起。

停下。

再響起。

過了一會。

門重新打開。

楊容瑤把作業推回桌上。

「自己的作業，自己決定。」

語辰抬頭。

看她一眼。

又低下頭。

橡皮擦在紙上來回磨過。

鉛筆重新落下。

2

書桌前。

檯燈亮著。

楊蔭詮低頭寫題目。

客廳傳來電話聲。

程杏玫接起來。

聲音壓得很低。

房門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從門外走過。

停住。

又走開。

「不要讓他知道。」

門外傳來一句。

另一個聲音應了一聲。

很輕。

楊蔭詮沒抬頭。

筆尖停頓一下。

在題目旁留下半個墨點。

晚餐放到桌上。

牛肉飯。

還冒著熱氣。

旁邊壓著補習班講義。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

客廳有人進出。

有人講話。

有人哭。

房門關著。

門縫底下透進一道光。

一直亮著。

3

走到巷口。

語辰忽然停下來。

手摸向口袋。

又摸另一邊。

「悠遊卡。」

楊容瑤站著。

沒動。

語辰抬頭。

「忘了。」

「嗯。」

「怎麼辦？」

楊容瑤抬起下巴。

指向家的方向。

語辰愣了一下。

「我自己回去拿？」

「妳覺得呢？」

語辰看她。

又回頭看巷子。

書包往上一甩。

轉身跑了。

鞋底拍著地面。

越跑越遠。

轉過巷角。

人影不見了。

楊容瑤走到玉米攤。

買了一根糯玉米。

老闆把塑膠袋遞過來。

熱氣慢慢往上冒。

4

公車站。

楊容瑤站在站牌旁。

紙袋裡的糯玉米燙著掌心。

遠遠的。

語辰跑回來了。

喘得厲害。

頭髮散了一半。

手裡捏著悠遊卡。

公車剛好進站。

車頭的路線燈亮著。

語辰抬頭。

看一次。

又看一次。

直到車門打開。

才刷卡上車。

楊容瑤趕緊跟上去。

公車門關起來。

慢慢駛離。

手機震了一下。

媽媽我上車了

下面附著一張晃到模糊的自拍。

照片裡只看得到半張臉。

還有公車扶手。

楊容瑤看了一眼。

把手機收回口袋。

5

楊容瑤坐在後排。

隔著幾排座位。

語辰靠窗坐著。

看外面倒退的招牌。

公車轉彎。

她身體晃了一下。

回頭。

視線掃過車廂。

停住。

兩個人對上眼。

語辰先愣了一下。

嘴角慢慢翹起來。

又趕快轉回去。

過沒多久。

忍不住再回頭。

「我們又不認識。」

聲音不大。

附近的人沒聽見。

楊容瑤沒回答。

語辰自己笑了。

肩膀抖了一下。

重新坐好。

只是耳朵還紅著。

6

大伯家。

房門半開。

裡面傳出規律的機器聲。

一長。

一短。

又一長。

楊蔭詮站在門口。

手還扶著門框。

沒有進去。

病床靠著窗。

窗簾拉了一半。

楊智傑躺著。

身上蓋著薄被。

氧氣管繞過耳後。

接進鼻子。

四嬸端著臉盆出來。

差點撞上他。

「來了？」

楊蔭詮點頭。

四嬸回頭看房裡。

又看向他。

「進去看看嗎？」

房裡傳來一陣咳嗽。

很短。

又很長。

楊蔭詮往裡看了一眼。

視線落在床尾。

沒有再往上。

「等一下。」

四嬸沒說什麼。

端著臉盆走了。

水面晃動。

快到樓梯口時。

濺出幾滴。

楊蔭詮站了一會。

轉身往樓梯走。

身後那扇門還開著。

7

南京三民。

語辰下車。

跟著人群往前走。

不到十公尺。

腳步慢了下來。

她停住。

低頭看手機。

又抬頭看路口。

再低頭。

箭頭轉了一圈。

她也跟著轉了一圈。

過馬路的人從她身邊經過。

紅燈變綠燈。

綠燈又變紅燈。

楊容瑤站在騎樓下。

隔著一條馬路。

看著那個背著書包的小身影。

語辰往前走。

十幾步。

停住。

轉向另一邊。

走沒多久。

又停下。

手機被握得很緊。

肩膀也越來越緊。

最後。

她站在人行道旁。

左右張望。

眼神越來越急。

她轉過頭。

往騎樓的方向看過來。

兩個人對上視線。

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媽媽。」

8

書桌前。

耳機罩住耳朵。

影片裡的老師正在講解題目。

楊蔭詮低頭寫字。

走廊傳來哭聲。

壓得很低。

一下。

又一下。

有人講電話。

有人安慰人。

房門沒有關緊。

聲音從縫裡飄進來。

楊蔭詮停下筆。

伸手把音量調大。

老師的聲音蓋過哭聲。

他低頭。

把剛才空著的答案補上。

又翻到下一頁。

9

楊容瑤走出騎樓。

停在語辰面前。

沒有接手機。

也沒有接過書包。

她抬手。

指向路口。

「看得到什麼？」

語辰吸著鼻子。

轉頭。

「樂雅樂。」

「好。」

楊容瑤點頭。

「不要看箭頭。」

語辰看著她。

「先找樂雅樂在哪裡。」

語辰看看餐廳。

又看看手機。

再抬頭。

再低頭。

螢幕上的箭頭轉來轉去。

她站著沒動。

過了一會。

箭頭停住了。

語辰慢慢往前走。

走了幾步。

忽然停下。

回頭。

把手機舉起來。

眼睛還紅著。

「欸。」

她盯著地圖。

又抬頭看前面。

「真的對了。」

楊容瑤站在原地。

把玉米換到另一隻手。

10

快到教室的時候。

語辰已經不哭了。

只剩鼻尖還有點紅。

走廊上都是學生。

有人跑。

有人聊天。

有人抱著早餐。

語辰把手機塞進書包。

看見熟悉的同學。

腳步立刻快起來。

快到教室門口。

她忽然回頭。

「媽媽。」

楊容瑤站在後面。

手裡還拿著那根玉米。

已經不冒熱氣了。

塑膠袋被捏得皺皺的。

「幫我收好。」

語辰把東西塞過來。

沒等回答。

就跑進教室。

書包晃了一下。

人也不見了。

教室裡傳出笑聲。

又傳出椅子拖動的聲音。

楊容瑤低頭看著手裡那根玉米。

塑膠袋上留著幾個淺淺的指印。

她把它重新拿穩。

轉身離開。

11

那是好幾年前。

七月。

冷氣發出低沉的嗡鳴。

客廳坐滿人。

茶几上的資料分成幾疊。

有的用長尾夾夾著。

有的攤開。

紙角翹起來。

楊耀群坐在最前面。

手邊放著筆。

偶爾敲一下桌面。

有人翻資料。

有人低聲討論。

有人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姑姑楊怡賢坐在角落。

一直沒說話。

直到有人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她才開口。

「他還在念書。」

沒有人接話。

她看著桌上的文件。

「他要考大學。」

「協議書這麼清楚。」

「不至於因為程杏玫的單方說辭不作數吧。」

「程杏玫雖然是師大教授，也不可能顛倒黑白吧。」

冷氣聲填進空白。

過了一會。

有人把文件收回去。

紙張摩擦桌面。

發出沙沙的聲音。

房門關著。

門後的房間亮著燈。

12

某天放學。

楊蔭詮推開房門。

書桌角落多了一個藍色資料夾。

程杏玫剛從外面回來。

皮鞋還脫在玄關。

正低頭講電話。

聲音有些沙啞。

楊蔭詮坐下。

翻開資料夾。

第一頁是產權協議書。

上面有簽名。

有日期。

還有律師名片。

他往後翻。

第二頁。

第三頁。

第四頁。

紙張一頁頁掀過去。

房間裡只剩翻頁聲。

翻到中間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張分配表。

五個名字。

排成一列。

楊蔭詮看了一會。

手指停在均分兩個字旁邊。

窗外傳來機車聲。

紅燈停下。

綠燈離開。

房門外。

程杏玫還在講電話。

「可是我現在要改口呀。」

「我知道。」

「所以就一律說不知道就好的意思。」

聲音忽遠忽近。

楊蔭詮低頭。

把那張分配表翻過去。

下一頁。

借名登記。

再下一頁。

律師意見。

再下一頁。

家族協議。

他全部看完。

重新整理好。

放回資料夾。

起身走出房間。

程杏玫接過資料夾。

「看完了？」

楊蔭詮點頭。

「這邊要簽名。」

他接過筆。

低頭簽下自己的名字。

把筆蓋蓋回去。

轉身回房。

房門關上。

客廳的說話聲被隔在外面。

螢幕亮起來。

程式碼接著往下跑。

13

程杏玫把資料收進櫃子。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楊蔭詮從房門探出頭。

「媽。」

程杏玫抬頭。

「嗯？」

「房子不就是爺爺給大家的嗎？為什麼你要我這樣說？」

客廳忽然安靜了一秒。

程杏玫看著他。

沒有立刻回答。

楊蔭詮也沒有追問。

過了一會。

程杏玫才開口。

「大人的事情很複雜。」

楊蔭詮點點頭。

像接受了答案。

又像根本沒聽懂。

他轉身回房。

房門慢慢關上。

程杏玫站在客廳。

看著那扇門。

一直沒有動。

房間裡。

螢幕重新亮起來。

新的程式開始執行。

剛剛那個問題。

沒有再被提起。

14

晚上。

房間很安靜。

只有風扇的聲音。

手機亮了一下。

一則訊息跳出來。

很長。

楊蔭詮靠在椅背上。

慢慢往下滑。

滑到最下面。

停住。

鍵盤跳出來。

他打了一行字。

看了一會。

刪掉。

重新輸入。

又停住。

再刪掉。

游標留在空白的對話框裡。

閃一下。

再閃一下。

房間裡只剩主機運轉的聲音。

過了很久。

對話框裡只剩三個字。

知道了。

送出。

訊息旁出現已讀。

楊蔭詮把手機翻過來。

重新看向螢幕。

模型執行視窗停在原本的位置。

等待下一個指令。

15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

手機一直有新的通知。

教授傳來訊息。

國際期刊寄來校稿通知。

醫院端更新測試數據。

同學傳來連結。

比賽公告。

會議通知。

生日祝福。

一則接一則。

那則訊息慢慢往下沉。

被蓋住。

再被蓋住。

有一天。

楊蔭詮搜尋某個關鍵字。

聊天紀錄跳出來。

那則訊息就在下面。

只露出開頭兩行。

他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幾秒後。

畫面關掉。

手機重新鎖定。

16

法庭。

冷氣很強。

文件一份份擺在桌上。

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

楊蔭詮坐在原告席。

西裝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衫。

楊耀群坐在前面。

背挺得很直。

另一邊。

楊煜琦雙手交握。

一直看著桌面。

法官進來。

所有人起立。

「原告楊蔭詮。」

楊蔭詮站起來。

「是。」

律師開始說明。

一頁。

一頁。

一頁。

資料翻動的聲音規律地響著。

桌上的便利貼有些已經泛黃。

邊角微微捲起。

說到第三頁。

楊蔭詮翻到第三頁。

說到第七頁。

他的手停在第七頁。

說到第十二頁。

資料也剛好翻到第十二頁。

沒有停頓。

沒有尋找。

法官低頭翻閱卷宗。

律師繼續說明。

楊蔭詮的手指壓在紙角。

那頁右上方有一道很淡的摺痕。

像以前曾經被折過。

又攤平。

法官翻了一頁。

看向前方。

「被告主張該財產係代家族借名登記。」

紙張翻動。

法庭裡很安靜。

楊蔭詮低頭。

把下一頁翻開。

動作很熟練。

像知道後面會出現什麼。

「關於汀州路房屋所有權爭議。」

紙張翻動。

法庭裡很安靜。

「本院判決。」

法官低頭念出最後一段。

「汀州路房屋所有權，應由原告楊蔭詮取得。」

後面幾句話繼續念著。

楊蔭詮低頭翻到下一頁。

律師把筆蓋蓋上。

旁聽席有人動了一下。

17

庭訊結束。

走廊上的人慢慢散開。

電梯門關上又打開。

楊蔭詮站在門口等電梯。

手裡還拿著資料。

楊煜琦走過來。

站在旁邊。

兩個人都沒說話。

電梯上方的數字往下跳。

17。

16。

15。

楊煜琦看著那些數字。

又看向旁邊那疊資料。

便利貼露在外面。

有的畫線。

有的打勾。

有的貼了兩層。

楊煜琦看著那些數字。

想起原本放在桌上的那份分配表。

再也用不上了。

那張表他看過很多次。

五個名字。

五條線。

五個格子。

原本說好的事

現在只剩一個名字。

他又想起考到駕照那天。

楊耀群把他叫上車。

一路開到水果工廠。

倉庫門打開。

一箱箱水果堆到半個人高。

父親把車停好。

下車。

「這幾間今天要送。」

一張紙塞進他手裡。

上面寫著地址。數量。

楊煜琦低頭看著那張紙。

還沒開口。

工廠外面一台黑色轎車停下來。

黃董降下車窗。

父親把車門甩上。

回頭揮了揮手。

「我有事。」

說完就上了車。

黑色轎車開走。

剩下他一個人站在倉庫門口。

手裡拿著那張紙。

旁邊的工人已經開始往貨車上搬水果。

沒有人問他會不會送。

也沒有人問他要不要送。

叮。

電梯到了。

門打開。

楊煜琦沒立刻進去。

「好樣的。」

聲音不大。

楊蔭詮抬頭。

看了他一眼。

楊煜琦已經走進電梯。

門慢慢關上。

最後剩下一條縫。

又完全合起來。

18

夜。

電腦螢幕亮著。

進度條跑到最後。

跳出完成視窗。

楊蔭詮往後靠。

房間很安靜。

只有主機運轉的聲音。

桌角放著手機。

螢幕是黑的。

他看了一眼。

又把視線移開。

電腦右下角跳出提示。

執行成功。

沒有警告。

沒有錯誤。

19

幾天後。

餐桌。

菜撤得差不多了。

只剩幾個空盤。

油漬在燈光下反著亮。

楊耀群剛說完話。

桌上安靜了一會。

四叔楊在堃點點頭。

拿起茶杯。

又放下。

有人問律師的意見。

有人問接下來的安排。

有人低頭看手機。

楊容瑤坐在最外側。

面前的茶已經冷了。

杯緣留著一圈茶漬。

從頭到尾都沒動過。

桌上說話的人很多。

椅子卻空著一個位置。

一直空著。

20

服務生走過來。

手裡拿著帳單。

「請問哪位結帳？」

桌上安靜了一瞬。

有人伸手。

又縮回去。

有人低頭喝茶。

楊容瑤摘下眼鏡。

放到桌上。

視線慢慢移過一圈。

最後停在楊在堃身上。

沒有說話。

楊在堃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幾秒。

他把皮夾拿出來。

抽卡的時候。

卡片差點掉到地上。

服務生接過卡。

轉身離開。

楊容瑤把眼鏡重新戴回去。

21

有人提到一個名字。

很自然。

像提起一句大家都聽過的話。

「你二叔以前常講——」

桌上幾個人笑了一下。

「成功的人找方法，失敗的人找藉口。」

茶杯碰到桌面。

發出輕輕一聲。

楊容瑤把那句話重複了一次。

「成功的人找方法，失敗的人找藉口。」

語氣很平。

聽不出情緒。

她抬頭。

看向桌上的人。

「後來呢？」

沒有人接話。

她又問了一次。

「後來呢？」

筷架歪在桌邊。

沒人去扶。

有人低頭。

有人看向別處。

她看著桌上的人。

「借名的變自己的。」

「保護的變侵占的。」

「五個人的變一個人的。」

22

楊容瑤拿起包包。

站起來。

椅腳磨過地板。

發出短短一聲。

桌上的人抬頭。

看著她。

她把椅子推回去。

推得很整齊。

「你們慢慢談。」

沒有人攔她。

也沒有人接話。

她轉身往門口走。

經過櫃台。

經過玻璃門。

經過外面一整排停著的車。

夜風迎面吹過來。

她停了一下。

從包包裡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

最上面是一張照片。

語辰站在教室門口。

笑得很得意。

旁邊是一個定位截圖。

路線畫成藍色。

從南京三民站。

一路走到補習班。

沒有走錯。

楊容瑤看了一會。

把手機收回去。

往前走。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