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肯尼亚饿着肚子辞职的那段日子

shenabro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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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断一家公司靠不靠谱,我只看一件事:几号发工资。去肯尼亚之前,我忘了问

在中国待过几家公司之后,我总结出一个不太严谨但很好用的规律:

15号之前发工资,这家公司相对靠谱。财务健康,老板重视员工。15号左右,一般。15号之后,每况愈下——拖得越晚,问题越多。

这不是铁律,但准确率出奇地高。

一家公司几号发工资,比它的招聘广告诚实得多。


旅游行业萧条,我想换跑道。以前没做过翻译,对自己没什么把握。也没去过非洲。

但还是去了。

去肯尼亚之前,我没有问这家公司几号发工资。太久没正儿八经上班,疏忽了。

入职之后,我在15号那天辗转问了一个国内的同事,才知道:下月的30号。


面试是电话面试。小老板问我,下班之后能不能跟同事聚在一起?我说可以。他说不能封闭同事,也不能封闭自己。我说没问题。

我以为这是正常的团队融合。

到了肯尼亚之后,小老板说要培养我,问我愿不愿意,说会把更多工作分给我。我问具体是什么工作。

他说:现在不知道,你先说你愿不愿意。

我说,我回答不了。

每天早上10点,从宿舍到工地。晚上9点多,开车40分钟回宿舍。七天。不管有没有事,人要在。晚上如果有事,不管发信息还是敲门进我房间,我都有回应。

但小老板觉得我没遵守承诺。他要的是不管有没有事,所有人坐在一起。大老板没有正式开会的习惯,坐在一起可能聊正事,可能什么都不聊。


大老板控制欲极强。

有一天早上去工地的路上,我们谈到一个发电机配件到了,有没有安排人去取。我说已经安排好了。那个配件很紧急,其实只需要告诉我一句话:"这个配件今天一定要拿到。"足矣。他却因为这件事给我上了五分钟的课。听完我甚至不想再理这件事了。

还有一次,我需要指挥一台车倒泥土,分别倒在几个地方。我问大老板具体倒哪里,他讲完,我确认,转身正要走去告诉司机,他叫住我:

"你就是这样,总是不听完指挥再进行下一步。"

但是工地一栋房子的数面墙,是他叫我跟他一起去检查,才发现高度不够的。

控制欲极强,但控制能力极弱。


有一天中午,我们在工地的简陋工棚里吃饭。人快到齐了,大老板让儿子去喊另一个同事。他儿子23岁,那天心情不错,从工棚往外窜,不小心绊到地上的钢筋,差点摔倒。

大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破口大骂。无非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莽撞。

骂到其他人都不好意思待在工棚里。

我跟他儿子走到外面。聊天的时候我转头,看到那小子眼圈泛红。

我没再说什么,跟他一起看着不远处静静的维多利亚湖,沉默。


这是一个家族企业。父亲,儿子,同村人,小老板(小股东)。就我一个外人。

他们说的方言我能听懂八成,但要认真听才行。每次吃饭,他们聊得热络,我坐在旁边,想:又在聊什么跟我不相关的东西吧。然后就忽视。

那种感觉不是被排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算进去过。

大老板跟我提过两次:他们村里有个以前来过肯尼亚的人,这几天一直在问他什么时候能过来。我听出来了潜台词:他觉得我的工资高了,不划算。

我的工资在肯尼亚的中国人里只是一般水平,比湖边那个英语一个字都不会的卖沙人少了三成。

我没有说这句话。


招聘广告写的是包吃包住。

入职时,公司给我一个M-Pesa账户,里面是公款,每一笔消费都需要马上汇报,不定时要汇报余额。我的潜意识是: 那是公款,不是我的钱,我没有用它去买吃的。

账户里的钱用完了,我去问老板的儿子,他让我去问小老板。我跟小老板说了,他让我去问老板儿子。

我就不再问了。

宿舍和工地之间隔着一个小镇,去一次要开车二三十分钟。我没有车,也没有办法自己去。

这个偏远的小镇没有什么中餐馆,我们吃的是番茄炒蛋、青椒牛肉、包菜,加上自己种的青菜和自己养的鱼。因为便秘,偶尔会特地去买水果。但我晚上10点左右,肚子一定咕咕叫。

我平常不吃甘蔗,在国内不吃,在非洲也不吃。但那段时间,饿极了看到同事买的甘蔗,我啃了两根。有一天晚上,我悄悄把一节没吃完的甘蔗带回了宿舍。

肯尼亚的天气很好。晚上不用开空调,连风扇都不用。安静,只有鸟叫声。那是我近十年来睡眠最好的一段时间。

但是饿。


有一天,因为政府官员要来,需要人做翻译。我正在给客户打电话,礼貌回复说还需要十几分钟。

小老板很不耐烦。

等我回去坐到桌子前,已经是老板的儿子在翻译了。我坐在边上,看他磕磕绊绊地说。没有人理我。

那段时间本来就没什么活让我干。闲到发疯。

真正让我决定要走的,是更早之前的一件事。我问小老板什么时候发工资,他说他会问一下。隔了一周,没有回复我。

但是那一周的沉默,我懂了。


我去找小老板,说我想离开。

他说:"平常没有矛盾,为什么要走?"

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说先汇报大老板,等消息。

过了两天的早上,我又一次坐到他面前,不说话,等他先开口。

他不说话。

二十分钟之后,他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我等了一会儿,开口问他。他说已经跟大老板说了,等消息。然后聊了半小时,话题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这样,到哪里干几个月就跑。你要是在国内跟同事相处得好,哪里会沦落到非洲来?"

我语气很委婉:既然彼此对对方都不太满意,就让我走吧。

工资晚发的事,没提。控制欲的事,没提。饿的事,没提。

最后,我主动提出赔偿两个月的签证费,一个月200美金。离开的机票我自己负责,309美金。

我猜他在心疼钱,犹豫着舍不得放人。与其耗着,不如我先把那个顾虑解决掉。

主动开口,是我自己想清楚的。

我付了400美金买自由。后来才知道,按照在非洲的中国公司的惯例,这两样大概率不用付的。但我不后悔。

到那一刻,我在这家公司工作了近两个月,一分工资没拿到。


离开那天早上,我把那瓶蜂蜜拿出来。从乌鲁木齐带来,产地是我的老家,但一路带到肯尼亚,已经换过一次瓶,晚上饿的时候兑水喝的那瓶蜂蜜。连同身上所有的硬币零钱,一起送给了公司的门卫。他平常很热心肠,临离开我借他的手机来联系车子送我去的机场。

到了坦桑尼亚,我走进一家超市。推了满满一购物车,什么都有。

有那么一瞬间,感动了一下。

离开之后第十天,工资到账了。

比30号还晚了十天。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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