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喜剧(6)
安德烈亚·莱昂帕尔蒂
“这是一场把国家一分为二的葬礼:面对“热爱莱昂帕尔蒂的半个意大利”,那些几乎像失去亲人般为他哀悼的人群,依然固执地存在着“另一个意大利”——憎恨他、惧怕他,把他视为敌人,一个冷酷无情、狡诈多谋、毕生致力于颠覆与破坏的敌人。”(1)
八月末,阳光如同钢水,院中常春藤疯长,吞噬了铁艺栅栏,恩里科最后一次走进那栋暖黄色的别墅。房子中的陈设还维持着原样,客厅里被临时搬来的沙发没来得及复原,依然满心崇拜地面向深绿色的沙发,烟灰缸里残留着一点没倒干净的烟屑,墙上的照片依旧无辜地对活人笑着。
他推开书房洁白的门,就看见塔齐亚娜站在格拉里的画像前,不知在沉思什么。不久后,来处理后事的人陆陆续续的到齐,卡米拉来了,路易吉来了,党内几位新晋的领导层的同志悉数到场,令人意外的是,曾经多次与安德烈亚爆发激烈矛盾的翁贝托也受到邀请。恩里科熟稔地与来者轮流打招呼,握手,拥抱,他早已不再紧张。如今,那些传奇的同志正是他的同事。这间接纳了无数人的屋子最后一次待客,接待大家庭的团聚。为了运动,为了利益,这个家庭中从不缺少争吵和龌龊,可家人依旧是家人,党人也永远是党人。
所有最重要、最机密的文件和资料,还有安德烈亚最终的政治遗嘱,都放在党部的办公室中,待新的总书记选出后再进行交接。只有一封十分重要的信——格拉里就与苏联的关系给他和整个党的最终回信——被安德烈亚保存在家里。1926年,两人这件事情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不久后,格拉里就不幸被捕入狱。摆在眼前的任务立刻变为恢复组织关系,安排流亡中心,与狱中的同志联系,所有分歧全都暂时放在了一边。
直到五十年代末党对斯大林时期进行反思时,安德烈亚才公布了格拉里格拉里最初的谴责与他自辩的回信,可争论最终结局始终没有公之于众。直到去世前不久,安德烈亚突然一改往日沉默,反复告诉亲近的朋友,自己准备死后将最后一封信公开。恩里科也听他说过好几次,但他并没怎么放在心上,安德烈亚立遗嘱时反复无常,今天确定的事情明天又改,始终没个定数。他似乎决心将某些秘密彻底带到地下去,现在正抓紧时间遴选一生所见所做的事,规定谁有资格被讲述,哪些关键证据又当永远销毁。
只是,意外比决定来的更快。
塔齐亚娜有条不紊地向每个人指出他们应当知道和带走的东西,他们又一起决定如何处置剩下的文件。搬运工人进进出出,将应当送入档案馆的资料抬上车,别墅门前车辆不断,接到电话的同志前来取走遗赠。恩里科最熟悉这个家,塔齐亚娜请求他们与自己一起找出那封信,将安德烈亚生前最牵挂的私事做个了结。
看着堆叠起来的箱子和摞在地上浩如烟海的书本,恩里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也太多了。”
塔齐亚娜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手:“倒不用全部都找,这个家里也只有几个地方他平时不让我翻。”她扭头望向恩里科:"只有书房,还有他平时工作后自己休息的那个房间....."
“那么我去卧室那边吧”恩里科抢先回应,话语里充满了恳切、好奇甚至一种虔诚——这是他在这个家里从未被允许踏入的地方,这里有太多从未传授的思考和秘密——而这一切由恩里科做最终的见证正合适,因为他有这个资格甚至使命。
塔齐亚娜望着他,感激地点点头,便回身跨步走向书房去了。
恩里科于是走入了这个从未踏足的地方。这里整洁、朴素,纤细的铁床架上床垫铺着洁白的被单。旁边是一张狭小的书桌,上面的字纸堆笼罩在静谧的日光之下。他扶着床单,轻轻地坐在床上,就像一个误闯的孩童。一扭头,便看见了格拉里的眼睛——原来这张肖像从书房挪到了卧室,挂在正对床脚的那面墙上;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温柔,神情还是那么忧郁,凝望着每一个回应他目光的人。而或许他的朋友,每晚也在有生之年对着这双深沉的眼睛絮絮低语,不曾有一日中断。
书房那边,塔齐亚娜对着高墙一样沉默的书柜逐个摸索着“我们来找一下书柜第三个有锁的格子......”
打开锁后,塔齐亚娜不免有些失望,里面全是些承载私人回忆的小玩意——和朋友交换的明信片,跟老同学的信,他母亲的照片,阿尔多的成绩单……塔齐亚娜伸手扒开所有看起来不像信的东西,把每张纸纸翻过来倒过去检查,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
书柜上一个长方形的多联相框引起了她的注意,它正对着书桌,似乎对来宾的一种展示。这是安德烈亚在战后再次回到罗马时,路边小贩卖给他的手工纪念物。后来伴随着他进入了部长办公室的书架上,伴随着安德烈亚一起出席了几次采访和讲话。在部长生涯结束后,他也陪着安德烈亚回到了家里,仍然被摆在书柜上;只是不再和之前一样,那时有无数贪婪的记者争先要从其中解读到什么启示,在那之后它又变回一般家庭里无数被遗忘的旅游纪念物那样,静静地躺着。
塔齐亚娜将相框取下来,拂去了上面的灰尘,细细端详着。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张照片。在很多张与同志朋友的合照里,有一张就是塔齐亚娜,在是埃菲尔铁塔下,她穿着摩登艳丽的裙子,肩上裹着花纹繁复的丝巾,无忧无虑地笑着。
看到那张在巴黎的照片,她有些惊讶的笑了,“这是我去法国出差寄给他的。”底下还签着一行字:什么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一次巴黎?
突然地鼻子一酸“我一直想知道他把它们都放哪里了。”她轻咬着嘴唇,心里默念道。
五十年代初,当他们还在住在一起时,塔齐亚娜发现了安德烈亚开始学习拍照。他出生在电影刚刚诞生的时代,讨厌鬣狗一样记者的闪光灯,在非正式场合,有人想要拍他时,他总是摆过头去,将视线错开。现在,他却当起了拿相机的人,耐心的找角度和光线,记录日常生活的瞬间:塔齐亚娜在家里摆弄花草,她立在博物馆巨大的画前,她站在高处眺望着群山,拢住山风吹起的头发……
镜头就像他的眼睛,注视着她莞尔时勾起的嘴角,她无意闪过的目光,她沉思时蹙起的眉毛……“你是第一次看到我的脸么”?发现安德烈亚拍她时,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跑到丈夫旁边,用手掩住镜头,“······等我摆个姿势,别浪费胶卷”。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她有点记不得了。她只记得,安德烈亚总是一个人去见朋友,把那些照片一张张找人冲洗出来。最后在她欣赏那些模糊瞬间时,他总是静静地陪在身侧。
以前没有这个机会,他解释道。
相框里还有一张照片,那是在工厂大门口的合照。安德烈亚之前向妻子解释过这张照片的出处,这是占领运动时期拍的。他说,那时候拍照记录的都是大事;他有几个相簿,都是运动的记忆。严肃的合照里大家正襟危坐,看着镜头;但更多的还是那些从报纸上剪下的文字和模糊照片,关于左翼组织的游行示威,选举,暴力冲突,法西斯镇压的新闻,政权的污蔑……“我开始收集的时候,以为会多到变成一个百科全书一样的集子。但是最后你看,二十年的斗争,却都只在这里了。”他比划了一下,还没有半夜指节长。
谈论这些时,他脸上会浮现起一丝伤感的笑,感叹道,事后从外部看一场运动,总是会给人觉得一举一动都是决定性的瞬间,但其实谁又是一开始就准备好迎接伟大呢。大部分时候,人们也只是过着自己的日常生活,也犯蠢,开玩笑,莫名其妙的相爱。"要是能留下这一刻就好了",他总是这样说。
安德烈亚的回忆让她觉得好奇,似乎逝去时代的回声,飘过历史崎岖的山谷,回荡到她的耳边。在她还是孩子时,法西斯政权就上台了。而当她长到对社会有意识时,是漫长的寄居生活,压抑的社会气氛,后来是跟随父亲长期出国流亡,背井离乡。那些过去的故事,是自己真正的身世出身,那个让自己成为自己所是的印记。
一墙之隔,恩里科手握着信纸发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新的发现。就在刚刚,他按照塔齐亚娜的指示,找到了有两个保险箱的柜子。“上面那个是放证件的,开下面那个”于是他掀开红色绒布,输入密码,叠放整齐保存仔细的信封映入眼帘,其中有些已经泛黄。他小心拿出最上面的信,封面上显示着1913年夏天,来自卡蒂亚里;紧接着时间就跳到那年冬天,寄信人安德烈亚,寄出地点热那亚,收信人格拉里,收信地点都灵。恩里科心中一喜,他动作轻而迅速的挑起一封封书信,1914年,1915年,1916年,几乎没有,那时两人都还在都灵念书;1917年,1918年,通信数量陡增,安德烈亚去服兵役了;1921、22、23年,格拉里在在共产国际工作,远离意大利,他们两人显然有很多话要说……最下层,时间来到了1926年,恩里科抽出标有这个年份的信,几乎能确定他们寻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空白封面,没有日期,没有发件人和收件人,没有地点。他们一定是托中间人带去的。他小心的揭开封盖,一张便签随着取出的纸飘落在地上,
“又:不要再做会让我后悔的事了。”
信里格拉里的严厉程度让他震惊,尽管他早已对可能的激烈争吵有心理准备。
“无法用纲领来团结党的无能之辈才会诉诸纯粹的纪律手段”“现实中的矛盾不会因为一个组织忽略了它就消失掉”“你没有去理解我的意思,我们支持多数派,可多数派的同志应当用说服,而非组织手段取得团结”……
如果说这些话都还在局限政治范围内,那么他对安德烈亚的批评就到了伤人的程度,甚至带着罕见的专横,“你的推理给我留下了阴沉、愚蠢的印象”“你现在简直不像一个共产党人。”(2)
几十年前写下的文字让他身临其境,仿佛自己正直面暴风骤雨般的愤怒。他只在书中瞥见过一眼的,另一个格拉里,现在显示出他的完整形象——与那个在记忆中笑着,在爱中被记住的人完全不同。他冷酷,严厉,真诚的令人毛骨悚然。
可那时他已经做了选择,没有必要今天再更改。
恩里科收拾起信纸,走进书房,“我找到了。”
她停止摆弄相框,将它放回书柜里,问道,“怎么样?”
“他们的分歧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说着,他将信递了过去。
越往下读,塔齐亚娜表情越发凝重。末了,她将纸往桌上一拍,重重叹了口气。“法国回来的托派该高兴了。又是一个‘格拉里和莱昂帕尔蒂的根本分歧’的证据。”
“他们无非是一群读书俱乐部里斤斤计较的书呆子而已,况且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嘴上这么说,他心里依然有隐隐的担忧,雷纳托那晚决然离去的背影又浮现在他心头。
“大家更关心今天的党”她安慰恩里科,也安慰着自己,“而且,现在年轻人间流行去工厂门口做调查,而不是读过去的路线之争。”
她又笑了笑,“人们说,‘党中央有分歧。这几年许多事情很多都并不尽人意‘其实人们能感觉到社会的新变化,可他们还是信任我们,会留下来。”
恩里科很早就进入中央,长久不在基层,塔齐亚娜的支持让恩里科安心不少。用过去隐射今天,前提是真的拥有今天。格拉里的书是党出版的,对他的宣传和记忆都是党书写的,他的党现在拥有半个社会,那么历史就是连续的,他的过去和今天就在这里。争执,不过是过程中的坎坷罢了。
“也是,这几年到处都是新的斗争需要关注和参与,谁会在乎以前那点事儿。”
“霸权问题啊,”她感慨道,“看来我们这儿也有格拉里的好学生。”
“哦,我还想起一件事,”恩里科敲了敲落款的‘1926’,“新闻报那些专栏记者写这段历史,就爱揪着这一个月时间不放。说什么‘两人间的沉默令人怀疑’‘这未完成对话是否隐藏着阴谋’‘格拉里从那时起就对他的政党彻底失望’之类的。这封信也是个很好的澄清。”
“的确,哪怕吵成这样,也比那些人瞎编的版本好。”她最终率先得出结论,“只是要研究一下怎么公开比较合适。”
他走到电话前,开始拨号,“我把剩下的同志叫过来。”
离葬礼结束几天了,到处都在收拾东西,人来人往的,客厅里的沙发椅子都被杂乱的推到墙边。唯独安德烈亚最喜欢的深绿色沙发呆在原地没挪动,落了一层薄灰。来访者们习惯性的环绕它围坐在一起,传阅这份信件。
所有人都看完后,恩里科首先发表了意见。尊重死者的遗愿,也为了党史研究需要,他认为可以公布这封信,只是方式要尽量低调。
年轻的罗桑达,党内左派的代表之一,在他说出‘低调’两个字以后就不耐烦了,恩里科话音刚落,她立刻出声表示反对,“让我们真诚点吧。别浪费这次讨论历史的机会。许多年轻人都希望党内更加民主。”为了缓和有些微妙的气氛,她又补充道,“再说,之前两封信都是单独公开在杂志上的。没头没尾的,不是有点尴尬吗?”
第一个出来支持她的,竟然是党内改良派的代表阿门多拉。“我们的确应当像那时一样,讨论党的未来了。尤其是民主化的问题,从七八年前开始,就有许多人关注了。”
恩里科有些烦躁,揉了揉眉心。在匈牙利事件后,阿门多拉好几次公开挑战安德烈亚的地位,质疑他的路线,党内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要力推他的好学生纳波利塔诺继任总书记。那些动荡的时刻里,罗桑达才刚从米兰调上来,安德烈亚认可她的才华,常常把她带在身边。为了挫败党内右派的活动,恩里科还与她合作过,“在与资产阶级的政治秩序妥协上,他们的确走的太远了。而莱昂帕尔蒂,并不把议会里的人看成朋友。你也了解他的为人。”他这样劝说罗桑达。
她吸了口烟,眉头紧锁,良久,才用力将烟雾吐出,“我明白了。我也会向因格拉奥同志转达的。”
这两个对头,现在突然联合起来了,拿领袖的政治名誉,拿党的历史搞内斗。谁知道以后为了他们自己想要的未来,他们又会做什么。
他移开手,不赞同的望着罗桑达。你有自己的想法。可你不该把过去的事情和今天的事情扯在一起。
“我也认为党应当作出改变。开放和民主,倾听社会各界的意见,这是新的趋势。”说着,他话锋一转,“但这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
“莱昂帕尔蒂同志当然可以犯错误,可以被批评,我们都是马克思主义者,不相信个人神话……“
那把深绿色的椅子静静立在他们之间,它的空置比任何存在都更显眼。
“但我们不能假装不承认,他的形象代表着党的连续性。在这个挑战越来越多的时代,我们至少应该在某些方面保持稳定。”
说完,恩里科又轮流看了看两个反对者,他们都陷入思考。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把空椅子,他整场谈话围绕着它,又小心地绕开它。是否公布一份档案,公布在哪里,其实只是形式问题。安德烈亚在处理20年代的遗产、应对像卢卡那样的人时是多么得心应手,他大可以开放讨论。因为,没有人会尝试用一派的观点撕裂党、取代整个党。
可现在,这种团结又在哪里?
“你们刚刚找到了塞尔吉奥和他的私人通信,既然如此,把这封信放在通信集里一起出版,不好吗?这样就不会有人断章取义了。”
一个更为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令他惊讶的是,首先站出来赞成他的,是素来与安德烈亚有矛盾的翁贝托。“你们太紧张了。别看塞尔吉奥态度这么严厉,他怎么可能真的和党决裂。”他云淡风轻地转换话题,回到历史事件本身,“在监狱里,我问过塞尔吉奥,他们两人之间似乎有误会。但我可以保证,安德烈亚一直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联系,我们都能收到外界的动向。”
“人总是变化的。”
副书记路易吉讲话态度温和,不急不徐。他一发话,在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等待着。他们想知道,党内一般的意见究竟更加支持哪一方。
“我记得,当时党刚刚摆脱波尔迪加。塞尔吉奥对党内团结的捍卫,正是担心他们利用这个机会再次分裂党。而安德烈亚是从国际角度提出自己的观点的。他们不是在谈论一件事情。或许这就是误会的来源。
但从1926年到1964年,许多年过去了。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们的党也与过去不同,我们对苏联的态度也有所改变。你们扪心自问,难道他真的无条件的顺从苏联人吗?”
他当然不是。
“可是,问题并不在于…”罗桑达想开口反驳,旁边的阿门多拉轻轻拉了她一下,把她的话堵回嘴里。他们当然都知道,苏联人只是个幌子。党里那些从不放弃暴力革命的人自称为斯大林派,从来都与安德烈亚不睦,许多人在几年前的清党中被彻底边缘化。他们已经从游戏中退出了,成为上个时代的遗物。现在重要的是党正参与建设一个新国家,甚至是这个政治构成盘根错节的共和国里最坚固的部分。
只是,如果党自己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历史,它又怎么能代表经历甚至创造这段历史的人们?
最终,他们接受了翁贝托的折衷方案。首先公布安德烈亚在雅尔塔写下的政治遗嘱,其中有许多人期待已久的,与苏联人拉开距离的决定。而这封信件,则在整理完所有最新发现的书信后,加入新的格拉里作品集里。在彻底做出决定前,路易吉征询地望着塔齐亚娜,她毕竟是安德烈亚的遗孀。按照通行的规矩:处理财产应该经过遗孀点头。
“洛蒂同志,你认为……”
“我没有意见。一会儿我就让同志们把信搬到研究所去。”
不等路易吉说完,她就抢先答应了。没有犹豫,毫无保留。
讨论过程中,不止一个人询问卡米拉的意见,她却沉默不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与安德烈亚青年相识,知道他从不是一个绝对诚实的人,在向年轻人讲述过往时,他会略去一些细节,降低某些观点的强度,让往事变得更加单纯。这有时出于战略,有时只是出自真心。
可她是亲历者。她还记得更多的。那是内部和外部都充满了激烈的冲突时代,人们焦虑不安,同时有怀着必须夺取权力的决心,一天天往前走。党不是众望所归建立的,反而是经历过失败的痛苦,反思,和对反动的抵抗中建立的。他们一边对抗法西斯政权,一边艰难地向党推行新秩序派的路线。在这个过程中,有时几乎只有格拉里一个人在坚持,连安德烈亚都犹豫不决。
他们的关系,从未如安德烈亚所说的那样融洽。那些回忆,与其说回忆,不如说是生者对死者的执着哀思。
可是,大部分时候,她依旧体谅他的难处,保持着沉默。党需要它的领导人能连接起战前与战后两个时代——这是在红两年诞生的团体,那个法西斯统治下唯一的反对党,抵抗运动的核心,共和国的维护者。
确定好如何处置这封信以后,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阿门多拉和罗桑达首先离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外边还隐约传来罗桑达的抱怨,“……刚刚你怎么不和我一起站出来……”
党内的三个老人似乎都沉浸在对往事的思绪之中,他们毕竟真的见过格拉里,与他一起工作过,骤然得知这两个人有过如此巨大的分歧,不免有些感慨。路易吉手上事情太多,没过多久也起身告辞。恩里科陪他到门口,回头望了望小别墅,有些伤感,“以后这里要租给别人了吧”
“舍不得?”路易吉偏过头问他。
他点点头。又想起安德烈亚生前客厅里的热闹场景,想起他们曾经在这里讨论过国家大事,也在这里讨论过各自生活的往事,他是在这里成长起来的。
路易吉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洛蒂要回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他先是惊讶,又十分惊喜。上一次大选前,他发现塔齐亚娜也在地方交上来的候选名单里,在接下来的选举中,她毫无悬念的成为议员。那时,恩里科还不确定这究竟是安德烈亚的意思,还是她的愿望。现在看来,是她终于决定更进一步了。
他送走路易吉,再回这间屋子时,那种难以言喻的伤感已经淡了不少,安德烈亚去世了,但党还在。门铃响了,恩里科打开门,搬运的工人站在门口,“洛蒂同志说,还剩下一个保险箱,让我再来帮个忙。”
“进来吧。”他说。
塔齐亚娜循声而出,她连声感谢“辛苦了”,随后三人一起去书房,准备将保险箱弄走。
“你不准备先看看里面的内容吗?”恩里科问
她沉思了一会儿,有些为难地开口,“我不想显得太无情,但我刚刚看了看,他们真的写了很多,实在太多了……
而且,他写给我的东西,我当然可以想留下就留下,但他和格拉里的信……首先该是党的事。”
说话间,她推开了门,却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个人,正半跪在保险箱前看信。纸一片片落在地上,好像在他周围下了一场大雪。听见人声,那人转过头来,对大家笑了笑。
阿尔多回来了。
六年过去了,他似乎并未长大多少,依然像一棵发育不良的树,只是都灵的雨和雾使他变得更为苍白。阿尔多脚边叠放着两张画,正是曾经悬挂书房里和卧室里的肖像。见妈妈来了,他小心地站起来,跨过它们,站定在画前。地上,工厂灰红的背景在阳光下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
面对久别的儿子,塔齐亚娜愣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落下泪来。她快步走到儿子身边,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没长大呢?”
阿尔多轻声说,“妈妈。”
“你想回来了吗?”
他只是摇摇头,转身将画拿起,随后缩着身子,像条鱼一样从人群中穿过,消失在罗马炽热的阳光中。
几个月后,塔齐亚娜接到了研究所的同志的电话,他们十分为难的表示,有些东西需要她亲自过目,决定它们的去留。在发现26年的信之后,她对安德烈亚的任何政治秘密都有心理准备——处决异见者也好,对盟友下黑手也好,秘密交易也好——他曾经流亡过,领导过地下政党,在苏联呆过,想活下来就绝不可能清白无辜。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了折起来的信纸,准备好面对黑暗的政治秘密。可是迎面而来的,是炽热的阳光。1913年,夏天,安德烈亚认识格拉里以后与他分开的第一个夏天。他回复格拉里寄去的问候,热烈地倾诉着思念之情。他毫无顾忌地谈论对朋友的崇拜,渴望能快点与他重逢。
“你不在,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小安德烈亚说。
她与安德烈亚相识时,他已经年近四十,总是显得沉稳镇定,因为被迫远离家乡,心中始终怀着忧郁。他的追求也十分内敛,主动付出,又从不索取回报,总是乐意安静地与她相伴。人们都说,他从年轻时起就这样,性格内向,善于保守秘密,必要时愤世嫉俗,对朋友们十分忠实。
这个评价里有一点是对的——他的保密工作的确做得不错。所有人都不够了解他。
整个青年时代,他们都这样在信中互诉衷肠,讨论家乡的生活,幻想未来,有时是天降横财的未来,有时是革命的未来……情人间的暗语、缠绵隐晦的挑逗包裹在政治计划之中,二者难舍难分。
这些内容如此直接的信,在战争之后就不再有了。她心里很清楚原因。世界变了,他们必须为自己的安全负责,不再公开谈论这些事情。他们开始为未来斗争,为斗争承担责任。
其它同志在一旁悄悄地看她反应,那目光里有对寡妇小心翼翼的怜悯,也有一丝警惕。她突然对此感到厌倦无比,他们在期待什么呢?一个妻子吗?
可是,格拉里是安德烈亚的领袖,也是她塔齐亚娜的领袖。
至少在她心中,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历史,一个传奇,是她的政党的源头。一段历史与她的丈夫有情,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或许没人知道。
1938年,刚刚认识安德烈亚时,她喜欢听他聊起党和工人阶级还能公开活动的时代。法西斯前的生活,对她来说就像梦一样,只有几个虚无缥缈的童年记忆的片段。无数次,她努力想抓住它们,可那些火般的红旗只是海市蜃楼,她往前走一步,它们就退一步。
“那是什么感觉,活在一场真正的群众运动里,是什么感觉?”她追问着。
安德烈亚并未直接回答她,而是说,“我记得,占领时的某个晚上,塞尔吉奥站在工厂大门口,看着占领的工人生火取暖,火光印在他脸上……那种温暖的感觉,就是我对革命的记忆。”
多年后的今天,她又想起了那个场景,在黑暗中,两个青年人趋向唯一的亮光和热源。她的丈夫还不是政党领袖,他就跟在自己的朋友一步之后,专注地望着他。前方那个人得到了如此多的爱和怀念,多到好像他依然活在人世间。
可是,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塔齐亚娜合上最后一张信纸,将桌上散落的信整理好。
“把这些给我吧。”她对研究所的同志说,“我来保管。以后或许会有合适的时间公布。”
(1)齐亚拉·瓦伦蒂尼《贝林格传》,为了情节需要有改写。
(2)这封信真实存在。文中内容部分改写。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