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神經網絡》第17章:假訊號
第 17 章 假訊號
母樹木僵後的第三天,系統開始出現異常。這一次,問題不在大雪山——它在全台蔓延開來。
林曦是在公寓樓下那棵樟樹發現的。她照例把手貼上去,想確認區域網路的狀態,右手才剛碰到樹皮,整個人就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來。
不對勁,這棵樟樹的訊號出了問題。儀器上清清楚楚寫著「水分充足、光合作用正常、無病蟲害壓力」,綠色、藍色、黃色波紋全都在標準範圍內,可她掌心傳來的感覺卻完全兩樣。
樹在難過。不是那種尖銳的、讓人一下就能辨識的悲傷,而是一種沉沉的、悶悶的、像梅雨季節的低壓,壓得人喘不過氣。林曦說不出原因,但她就是知道。就像你看見朋友笑著說「我沒事」,心底卻清楚他今天其實很不好。
她拿出手機,打開舊介面。波形圖上,綠色、藍色、黃色波紋一切正常,唯獨紅色頻道是空的。那條紅色不是斷了訊,而是被什麼東西生生蓋掉了,像有人拿著一張白紙,貼在原本寫滿字的頁面上。
林曦盯著那片空白,想起周叔叔說過的話:「紅色是我們還沒解出來的頻道。」還沒解出來,如今卻有人已經學會了怎麼讓它消失。
手機忽然開始狂震。是推播。連續的、密集的、像警報一樣的推播。
「台中和平區節點異常。誤判率:37%。」
「南投信義區節點異常。誤判率:42%。」
「宜蘭大同區節點異常。誤判率:51%。」
「花蓮秀林區——」
她沒能看完。手指已經撥出周叔叔的電話,對方響一聲就接了起來。
「妳看到了?」他的聲音繃得很緊。
「全台都這樣?」
「不只全台。」周叔叔說,「日本、韓國、菲律賓⋯⋯整個東亞的碳基網路都出現相同異常。健康樹被判定成瀕死,瀕死樹被判定成健康。有些區域的誤判率已經超過百分之七十。」
「⋯⋯什麼原因?」
「還不清楚,但所有異常區域都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在誤判發生之前,都收到過一個『偽裝訊號』。跟妳十年前在景美溪追的那個一模一樣。」
林曦的右手忽然一陣發麻。那不再是以前被記憶塞滿的脹麻,而是一種「終於來了」的戰慄。
「⋯⋯它不是要破壞系統。」她緩緩說。
「不然要做什麼?」
「讓系統失去信任。」
周叔叔沉默了幾秒。
「人類的碳基網路管理系統,建立在一個假設上:儀器讀到的數據是真實的。」林曦說,「一旦數據不再可信——」
「整個系統就會崩潰。」
「對。」
「⋯⋯誰做的?」
林曦沒有回答,但心底已經浮出一個名字。不是張硯——他正在大雪山忙著處理母樹木僵,根本抽不開身。不是林氏集團,他們沒有這樣的技術。也不是淨化者,陳澈的武器是真菌抑制劑,不是訊號干擾。
只有一個「人」有這個能力。那個從地底注視一切的存在,那個古老的真菌意識:「織」。
可「織」為什麼要這麼做?林曦想起那個聲音:「人類不得進入。」那不是威脅,那是宣告。而人類包括張硯、林氏集團、甚至那群自以為在保護自然的淨化者,從來沒有人真正認真聽過。所以「織」決定換一種方式,用他們聽得懂的語言說話:數據、誤判、崩潰。用人類自己的工具,告訴人類:你們不懂。
接下來一週,情況急速惡化。
電視新聞開始報導「碳基網路大規模異常」。官方給出的說法是「未知的生態干擾」,專家們在鏡頭前爭論不休。有人說是氣候變遷,有人說是新型病毒,也有人說是太陽黑子活動。沒有一個人提到「偽裝訊號」,因為根本沒人偵測得到它,除了父親留下的那台舊介面。
林曦把自己關在公寓裡,盯著那台老舊機器。螢幕上全台地圖被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覆蓋。那不是樹木離線,而是「訊號被覆蓋」。每一個紅點,都對應一個偽裝訊號的出沒位置。
她拉出一條路徑。從大雪山開始,母樹木僵的那一晚,然後往南、往北,同時擴散。這不是無規則的漣漪,而是有計畫的攻擊。每一個偽裝訊號出現的位置,都是碳基網路中的關鍵節點:連結最多樹木的中繼站。攻擊這些點,就像切斷人類網路的骨幹路由器。
一片森林不會因為一棵樹倒下而死;但如果連結那棵樹的菌絲被切斷,整片森林就會被切成一座座孤島。偽裝訊號不是在破壞樹,它在破壞樹與樹之間的根語。
林曦拿起手機,撥給張硯。響了很久,那頭才接起來。
「⋯⋯妳也知道了吧。」他的聲音沙啞,像好幾天沒闔眼。
「全台都在崩。」
「不止全台。」張硯說,「我的 AI 系統從三天前開始誤判率直線上升。我本來以為是演算法出了問題,後來才發現——」
「發現什麼?」
「AI 不是『誤判』。它收到的數據被人動了手腳。不是駭客入侵,沒有任何入侵痕跡。數據是在菌網層級就被竄改的。」
林曦閉上眼睛。「⋯⋯是『織』。」
「什麼?」
「那個在中部山區拒絕我們的存在。它叫『織』。它在用你的方式跟你說話。」
「我的方式?」
「數據、誤判、崩潰。」林曦說,「它用你聽得懂的語言告訴你:你的系統從一開始就錯了。」
張硯沉默了很久。
「⋯⋯那妳呢?」他問,「它跟妳說了什麼?」
林曦想起大雪山那棵母樹,想起那個字:累。
「它告訴我:人類還沒學會聽。」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長長的沉默。過了許久,張硯才開口,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女兒也說過類似的話。」
「什麼話?」
「她說:『爸爸,你都在聽機器說話,沒有在聽我說話。』」
林曦靜靜聽著。
「我那時候不懂。我以為機器比較準,機器不會說謊,機器不會累。」他停了一下,「⋯⋯但樹會累。我女兒也會累。」
林曦握緊手機。
「張硯。」
「嗯。」
「你的 AI 系統能不能關掉?」
「……關掉?」
「不是永久,只是暫時。讓它停止接收數據,讓人類回到最原始的方式,用身體去感覺、用耳朵去聽、用眼睛去看。」
「那不符合效率。」
「你還要用效率衡量一切嗎?」
沉默,長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需要時間。」張硯終於說。
「樹沒有時間了。」
電話掛斷。
林曦把手機放在桌上,望向窗外。那棵樟樹還在,綠色的光點仍穩定地閃爍。但她知道,在那光點底下,根語正被一點一點地覆蓋、切斷、沉默⋯⋯像一條河流,慢慢被泥沙淤積。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手貼上玻璃。樟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晃。她沒有連線,沒有翻譯,沒有分析,只是靜靜看著。像一個女兒看著一棵樹,像一棵樹看著一個女兒。
「⋯⋯我會想辦法。」她輕聲說。不知道是對樹說,還是對自己說。
這一次,她聽見了一個回應。那是一個畫面,很微小、很短暫,像一閃而過的記憶。但不是她的記憶,是一棵樹的記憶:一個小女孩,爬上一棵巨大的樟樹,在樹幹上歪歪斜斜地刻下一個名字。
陳澈。
林曦睜開眼睛。她知道那是誰給她的。是那棵樟樹。那棵在花蓮秀林、陳澈小時候爬過的樟樹。它在告訴她:我們不只有累,我們也有記得。
林曦把手從玻璃上收回來。右手不再發麻了——不是因為症狀消失,而是她終於明白:麻,是連結的代價。而她願意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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