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漫长的夜（上）

半梦半醒中，丹尼尔感觉一种持续的异响在耳畔盘旋着，搅得他不得安宁。头痛欲裂，仿佛有人在不断按压他的太阳穴。

他在床上来回翻转着，一身大汗，又觉得浑身发冷，只能紧紧裹着被子。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

旁边的手机还在循环播放着他自己选定的催眠音乐。本该引人入梦的潺潺流水声，此刻却让他觉得一阵恶心。

他猛地伸出手，摸过手机，关掉了音乐。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声。

他翻了个身，蜷缩着，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他努力想睡，可头还是疼得厉害，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一点点挤压着肺叶。

他闭着眼，强迫自己缓慢吐纳，但很快便喘息起来。

…

他看见自己坐在一间旧屋里。

房间极其狭小。

墙角横着一张单人床，布艺沙发被旧床单遮盖，透出一股陈旧的味道。一部显像管电视机笨重地压在柜台上，屏幕反射着天花板白炽灯的影子。

木地板的漆皮剥落殆尽，暴露出下面腐烂的木质纹理。

窗户没有窗帘。街面上昏黄的路灯穿过厚厚的积灰层，投射进屋内。

丹尼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忽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眼时间。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面的光景与屋内截然不同。

不再是昏黄微弱的光线，而是路灯发出的冷白色强光，把整条街照得清清楚楚。

街道宽阔却空无一人，只有一辆辆汽车从身边轰鸣而过。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火苗蹿起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挡住风口，将烟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片刻后，青灰色的烟雾缓缓从鼻腔喷出。

他没有停留，转身继续往前走。

远远地，他像是看见了什么。

于是放慢了脚步。

他掐灭香烟，将烟头扔进路边的沟渠里。

许静静从光影深处迎面走来。

红色外套、花边绒帽。

寒风中，她低着头，带着几分稚气的脸颊泛着细腻的红晕。

她走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空荡荡的街道。

两个人越走越近，都没有减慢脚步，像是谁也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就要擦肩而过的瞬间，丹尼尔停了下来。

许静静抬起头。

冻得发红的脸颊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明媚的笑意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角。

“你是来接我的吗？”

丹尼尔笑着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过了很久，才慢慢分开。

许静静紧紧搂着他的一只胳膊。

两个人缓缓朝那间旧屋走去。

…

丹尼尔忽然间泪流满面。

他把头埋在被子里，不停抽泣。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慢慢停下来。

他用被子擦掉脸上的眼泪，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

依旧闭着眼，不停地喘气。

然后又翻了个身。

…

他看见自己在一扇深棕色的门前。

黄铜门牌上清晰地刻着：

2908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转动锁芯，推开了门。

许静静带着孩子们鱼贯而入。

三个孩子刚踏进屋子，便欢呼着冲向各个角落。

虽然只是一间小公寓，却装修得非常精致。

雪白的墙面与原木色地板交相辉映，连家电的边角都透着崭新的光亮。

灶台边的吧台由质地考究的石材砌成，三盏低垂的吊灯散发着现代气息。

丹尼尔走到窗前，用力拉开了窗帘。

满室的阳光立刻奔涌进来。

他推开落地窗，踏上阳台。

视野豁然开朗。

蓝天深邃，白云低垂，清新的空气夹带着徐徐微风。

他朝下望去。

二十九楼的高度，将周围的城市压缩成一组微缩模型：

方块状的楼群、火柴盒般的汽车，以及如同火柴棍般缓慢移动的人流。

唯有正前方那座淡绿色尖顶的教堂，稳稳地坐落在午后的阳光里。

丹尼尔从包里拿出了相机和三脚架，支了起来。

“我们来拍一张全家福吧，纪念一下我们的第一套公寓。”

“好啊。”

许静静冲他笑了笑。

眼角几道细细的皱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丹尼尔调好相机，按下了定时拍摄键。

随即冲回她们身边，一把将小杰抱进怀里。

许静静温柔地搂着大雯和小曼，紧紧靠在他身侧。

几秒钟后，相机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所有人最灿烂的笑容定格在瞬间。

唯有怀里的小杰，好奇地扭头望向别处。

…

黑暗中，丹尼尔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用手捂住脸。

泪水静静涌出，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间渗出来，流进嘴里。

苦涩而咸。

在一片寂静中，他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下沉。

终于，似乎陷入了沉重的昏睡。

…

他与许静静面对面坐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对方。

他忍不住侧头去看她。

但她却死死盯着墙。双眉紧锁，目光冷硬得近乎刀锋。

夹杂在黑发中的几缕白发，在灯影下微微反光，突兀且刺目。

她忽然冷笑了一下。

她转过身，用手指着丹尼尔。

“我们是和你不一样的人。”

“我们心中有他人。”

她拍着自己胸口。

“没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她一下子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下。

猛地转身，一脚踢飞了她刚刚坐过的椅子。

她指着丹尼尔，大声喊着。

“我要弄死你！”

“我要让你净身出户！”

又是一脚，狠狠踢向桌脚。

桌子撞到墙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丹尼尔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听到她的脚步声一路消失在楼下。

紧接着，“砰——”

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他这才开始急促地喘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门。

小曼呆呆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看见他进来，她努力挤出了个笑容。

订阅我的 Substack

这里是我正在建设中的深度创作基地。欢迎访问并订阅，通过邮件获取我的持续更新：

storiesbyhenry.sub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