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之六｜氣味博物館｜松香油

松香油的味道，一出現就很明確，我正在等著難受的高空飛下。

起飛前，帶著一種乾而銳的氣息，在空氣裡迅速展開，不安的感覺襲來直接往身體裡鑽，即使拖延了上機的時間（這讓我可能得跟我的行李分開）。那種氣味厚實而有一種穿透力，像把空間裡的某個開關打開，讓整個感覺瞬間轉換。

呼吸變得有點急。

空氣還在流動，但節奏開始失去原本的順序，像被重新排列過。那股味道停在鼻腔深處，帶著一點刺，讓人下意識地留意每一次吸氣。

然後，長長的通道，就出現了。

那是幾十分鐘前的畫面，燈光整齊排列，腳步聲在地面上反覆回響。手上拿著機票，跟著人群往前移動，隊伍不快，但持續推進。每一個關卡都很清楚，驗證、通過、再往前走，空氣裡混著各種氣味，不同人種、剛吃完什麼飯、或是護膚香水保養品。行李、金屬、冷氣、還有來自不同地方的殘留氣息，全部壓在同一個空間裡。那種密度讓人專注，只能往前，沒有其他方向。

直到坐下。

位置固定下來，安全帶扣上，所有動作都完成了。身體停在一個已經準備好的狀態，等待下一個開始。

但時間就是在這裡變慢。

引擎的聲音還沒有完全展開，機艙維持在一種靜止與即將移動之間的狀態。空氣裡有一點乾，一點冷，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緊繃感，停在每一個人的呼吸之間。像一個尚未啟動的動作，停在某個中間的位置。已經走了很遠，經過一層一層的過程，身體也跟著調整到準備出發的狀態，但真正的移動還沒有開始。

松香油的味道，就是停在這個位置。

它讓時間再次被拉開，讓原本已經結束的等待重新浮現。那種感覺很細微，卻很確定，在氣味出現的瞬間，就已經完整地被喚起。那是一段很短，卻被拉長的時間，我花了很長的時間，給自己裝忙，給自己理由，給自己打氣，出發的時候對於任務的不安或是旅程的期待，回程的時候滿載而歸的成就感或是充電完後的飽滿心情。或是單純這只是一個點到點的行程，我感覺沒有被關在管子裡的感覺了。

所有準備都完成了，卻還停在原地。

才怪，那只是自由的靈魂要去探險前的必要的禁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