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这个世界的很多灾难,来自从不怀疑自己的人
书籍:The Age of Magical Overthinking
作者:Amanda Montell
章节:第4章、第7章读书碎片 #051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Lean Out》:当“退出”成为对不公系统的真正抵抗
我吃了很多年的抗抑郁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周围的人总是对我说:“你其实很优秀,是你太低估自己了。”
这种声音听得多了,连我自己也开始相信,是我出了问题。是我对我的评价出了错。别人对我“优秀”的判断才是真实的,别人对他们自己的判断也是真实的,整个世界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自我认知是扭曲的。
于是我吃药。我试图修正那个“错误的自己”。
直到我读到Amanda Montell的《The Age of Magical Overthinking》。
这本书中提到的几个科学研究,递给我一个足以让整个诊疗体系难堪的结论:抑郁的人对自己的评价,可能比那些“正常”的人更接近客观事实。只是说出这个真实,要付出代价,代价是被身边人怀疑“你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而那些自信满满、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或许并不是什么心理健康的标杆,他们只是被自己的大脑温柔地欺骗了。
科学站在了“不正常”的一边
这种长期被社会视为病态的现象,在科学文献中有一个名字——抑郁现实主义(depressive realism)。
书中提到,在针对优越情结(superiority complexes)的研究中,科学家们发现了一个完全违背大众常识的结论:患有抑郁症的人,实际上比其他人能更客观、更准确地评估自己的才能,这就是抑郁现实主义。
Montell在书中引用了2013年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的一篇论文,解释了这背后的机制。
人的自我评价,取决于大脑额叶(负责自我意识)和纹状体(奖励系统的一部分)之间连接的强弱,而关键的变量是纹状体里的多巴胺。
要理解这个机制,可以把我们的大脑想象成两个部门在开会。
一个部门是额叶,负责自我反思和客观评估。它像个耿直的审计员,不断递上真实数据,告诉你:你这件事完成得一般,那个能力其实只有中等水平。
另一个部门是纹状体,属于大脑的奖励系统。它像个热情过头的公关经理,专门负责让你自我感觉良好。
多巴胺位于纹状体中,它就像是纹状体这个公关部门用来阻断信息的干扰电波。多巴胺一分泌,它就啪地按一下静音键,把审计员传来的真实数据挡在外面。多巴胺越多,静音效果越强,你听到的就全是公关经理为你精心编写的赞美诗。
这就是为什么“正常”的人往往对自己评价偏高:他们的多巴胺系统运转良好,额叶那盆冷水根本泼不进来。
而那些多巴胺分泌不足的抑郁者,他们的公关经理罢工了,静音键失灵了。于是额叶的审计报告,未经任何粉饰,直接涌进了意识里。你看到了所有不如人的数据,听到了每一句真实的批评,但这份不加滤镜的自我评估,社会把它叫作“病”。
自信崇拜带来的社会灾难
如果“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仅仅停留在个人层面,那它顶多算一种无害的自我安慰。但问题在于,我们这个社会早已把它写进了成功学的底层代码:你不仅要对自己充满信心,还要在信心不足的时候假装有信心,直到成功为止。
“弄假直到成真(Fake it till you make it)”这句话几乎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人生格言。你要先假装自信,社会才会相信你有能力,然后你才会真的成功。至于你有没有真才实学,是第二位的。第一位的,永远是那副毫不动摇的自信姿态。
我们把多巴胺分泌旺盛、自我评价被系统性美化的人,送进了董事会、指挥中心和法庭。而那个没有滤镜、看得更清楚的抑郁者,则被劝说要“自信一点”。
自信从个人认知上升为社会法则,代价就不再是一个人的痛苦,而是所有人的灾难。Montell在书中列举了科学与历史证据,向我们展示了当“迷之自信”掌握了权力时,代价究竟有多么惨痛。
2011年《自然》杂志发表了一项关于“战争游戏”的实验研究。研究者发现,过度自信的参与者更容易无端主动发起攻击,因为他们高估了自己的胜算。在反复模拟里,这类策略会不断放大:只要短期赢过几次,就会继续加码,很少停下来重新评估风险。
在商业领域也有类似结果。2018年剑桥大学一项研究发现,过度自信的CEO更倾向于做出过度乐观的承诺,并淡化公司面临的负面事态,这些CEO领导的企业,更容易招致大规模诉讼。
司法系统里,这种偏差的代价更直接。20世纪80年代末,美国对历年冤假错案进行了一次全面回顾,并发现共有350起案件中的原本无辜的被告被判处死刑,其中23人早在复审之前就已经被处决。
导致这些错判的原因是法官和陪审团的过度自信,他们对自己判断力的笃定,让他们不屑于重新审视那些本可翻案的疑点。这些人并非恶人,他们只是被自己的大脑温柔地欺骗了,然后用手里的权力把这种欺骗变成了不可挽回的死刑判决。
社会极力推崇“假装自信直到成功”,本质上是在纵容和鼓励一种系统性的自欺欺人。那些凭借着旺盛的多巴胺和盲目自信的人,轻易地攫取了权力、财富和地位,但这种短视所累积的长期成本,却要由整个社会来共同承担。
我们的社会系统性地奖励了那些最不该被奖励的判断方式,让最不适合掌权的人走上了权力的位置。我们的世界之所以充满了不必要的战争、崩盘的企业和含冤而死的人,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恶人太多,而是因为那些“自信的人”从不怀疑自己正在犯错。
女性的“不自信”也许是拯救这个社会的良方
既然“迷之自信”已经给商业、司法和人类和平带来了如此深重的灾难,为什么我们的社会,尤其是所谓的精英女权主义(或企业女权主义),还在孜孜不倦地教导女性,要像男人一样去“自信地争取(lean in)”?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得弄清楚,男女之间自信程度的差异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以及为什么女性更容易深陷嫉妒和自我怀疑,而男性却总是能够保持盲目的“迷之自信”。
2022年,瑞士沃州师范大学的一项研究,观察了小学阶段的孩子们如何进行社会比较。结果发现,女孩在进行社会比较时,更倾向于选择“比自己更优秀的人”作为参照点,心理学上称之为“向上比较”,而男孩更容易关注“比自己弱的人”,也就是“向下比较”,从而轻松获得一场自尊心的胜利。
也就是说,男性审视社交圈时,看到的是“我比他们都强”的证据;女性审视社交圈时,看到的却全是“我还可以更好”的威胁。
这个研究发现意味着,女性那种被诟病已久的“不自信”,只是一种比较方向的差异。女性不是看不到自己的优点,而是她们的注意力在扫描那些值得追赶的人,而不是那些比自己差的人。这种向上看的习惯让她们对自己永远不够满意,但也让她们永远处在自我校准的进程中。
反观男性那种通过向下比较获得的“迷之自信”,本质上不过是一种廉价的自我安慰:你不需要变好,只要找到一个比你更差的人,就可以宣布自己赢了。
但社会不这么看。社会说,你看男性多自信,女性你也应该这样。你不够自信,这是你不行。
这个社会给出了一个听起来很进步的解决方案:既然女性的问题是不够自信,那就让她们去学习男性那种自信。这正是精英女权主义/企业女权主义,最喜欢重复的一句话:向前一步(lean in)。Sheryl Sandberg在她那本畅销书里告诉全世界的女性,只要像男人一样自信地去争取,天花板自然会被打破。
但这句听起来很励志的话,其实极其恶毒。它默认了一个前提:女性的认知方式是错的,需要被修正,去适配一个本来就有毒的系统。它要求女性放弃的,是她们身上一种极其宝贵的东西——道德敏感度。
很多被称为“自信”的行为,在竞争环境中并不是单纯的自我肯定,而是一种带有策略性的表达方式: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通过提高确定性表达来影响他人判断。也就是对自己的能力撒一个足够响亮、足够坚定的谎,直到别人,甚至自己,都信了。
它要求一个人为了获取个人的权力、地位和利益,去肆意夸大自己的能力,给出无法兑现的承诺,甚至在面临危机时掩盖真相。从根本上说,这种为了赢而不择手段的“自信”,是不道德的。而这恰恰是很多女性“不自信”的原因。
2018年发表在《人格与社会心理学公报》上的一项关于道德感的研究,女性之所以更容易“自我怀疑”,是因为她们表现出更高水平的、与自我意识相关的道德情感和共情关注。
这种共情能力,让她们在面对那些可能带来个人利益、却会伤害他人的行为时——比如在谈判中夸大自己的能力——参与的意愿更低,道德上的自我谴责也更严厉。换句话说,女性在职场上显得“不够自信”、“不够果断”,不是因为她们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她们的大脑始终在进行一种更复杂的道德计算:这样做,会不会伤害到别人。
试想一下,如果这个世界上的领导者、决策者,甚至每一个普通人,都拥有女性这种“道德存疑时的自我怀疑”,我们大概不会有那么多因为傲慢而发动的战争,不会有那么多因为贪婪而崩盘的企业,也不会有那么多因为偏见而酿成的冤案。真正的美德不是那种毫不动摇的自我确信,而是谦逊,是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局限、不完美与错误。
我们不需要更多“向前一步”的女性。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愿意向后退一步、重新审视自己的社会。
重新定义“谦逊”
在这个鼓励所有人拼命假装完美、把虚张声势当作通行证的社会里,我们该如何自处?
2021年发表在《皇家学会哲学汇刊》上的一项研究发现,当人们的信心与真实表现相匹配,并且拥有较高的“元认知能力(metacognitive ability)”,也就是对自己思维过程保持觉察。正是这种觉察力,让他们在犯错之后,不会固执地维护那份错误的自信,反而更愿意接受纠正,调整自己的判断。
这恰好呼应了美国心理学会对“谦逊”的定义:“对自我的关注度较低,对自己成就和价值的认知准确,承认自己的局限性、不完美、错误和知识空白。”
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自己需要被修正。我以为那个“不够自信”的评价,是大脑化学物质失衡的副产品,是一种需要被抗抑郁药和鸡汤合力铲除的认知杂草。
但Amanda Montell的这本书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那个被社会诊断为“有病”的自我,或许只是少了一层多巴胺滤镜,被迫用裸眼直视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而那些从未怀疑过自己的CEO、将军和陪审员,他们才是在镜花水月里活得最自在的人,同时也是对这个社会最危险的人。
一起想象更有尊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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