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精神病学继承了宗教让受苦者噤声的逻辑
书籍：Manufacturing Depression
作者：Gary Greenberg
章节：第2章：Job Versus His Therapists读书碎片 061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如果一个人突然失去亲人、工作或财产，或者长期生活在贫困、剥削、羞辱与不公之中，他感到悲伤、绝望、愤怒，甚至失去活下去的动力，这究竟是一种疾病，还是对无法忍受的生活作出的正常反应？
现代医学总是倾向于把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苦难的正常回应病理化，将它定义为一种需要被诊断、治疗，最终消除的“疾病”。
在《Manufacturing Depression》这本书中，Gary Greenberg将这一逻辑追溯到《圣经》中的约伯故事，并指出现代精神病学与宗教之间存在一种耐人寻味的同构：
当个体因为现实的不公而开始质疑这个世界时，它们都倾向于将问题重新放回个体自身，要求受苦的人停止追问，接受既定秩序，并重新适应那个让他痛苦的世界。
约伯的苦难：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详尽的“抑郁症”病历
作者认为，关于抑郁症最古老、准确的描述，其实存在于《圣经》中约伯的故事里。约伯原本虔诚且富有，却因上帝和撒旦的赌约，在一日之间失去了所有财产和孩子，全身长满恶疮。
在七天的沉默哀悼后，约伯展现出了与现代临床抑郁症惊人一致的症状：他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诅咒自己出生的日子，渴望死亡的平静，并且极度厌恶白天的光芒（这与现代抑郁症回忆录《可见的黑暗》和《正午的恶魔》中的隐喻如出一辙）。这种彻底的士气低落、将光明视为嘲弄的状态，正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抑郁症的标志。
约伯的“治疗师们”：将悲伤转化为病理
约伯的三个朋友前来“安慰”他，但面对约伯的绝望，他们并没有提供共情，而是开始“诊断”他。约伯的朋友以利法指责他内心有罪、缺乏虔诚，认为如果约伯是个健康、正直的人，就不会如此绝望地抱怨世界的不公。
约伯在质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正直的人会遭受这样的苦难？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不公？
他的朋友们关心的却是：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约伯的朋友们代表了早期的“治疗师”心态。面对一个因现实苦难而陷入绝望的人，他们不去质疑造成痛苦的外部世界（上帝/命运），而是将绝望解释为受苦者自身的缺陷。约伯对世界不公的控诉，在朋友们眼里成了他“内心失序”的症状。
从约伯的朋友到现代精神病学
Greenberg认为，约伯的朋友以利法所代表的逻辑，在现代精神病学中依然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书中，他将以利法与现代精神病学家、 《Against Depression》的作者Peter Kramer放在一起比较。
Kramer将抑郁描述为一种对经验进行情感评估的障碍：抑郁者失去了“复原力/韧性（resilience）”，无法摆脱一种“对人类处境固执的悲剧性看法”。
DSM（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所采用的诊断标准进一步将这种判断制度化。DSM规定，悲伤持续两周即可被诊断为抑郁症。Greenberg质疑的，正是这种将人的痛苦划定为“正常”与“病理”的方式：在这十四天里，普通的悲伤就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悲观主义。
现代精神病学家和以利法做着同样的事情：当人们面对无常的命运、不可避免的丧失而失去乐观精神时，医生们用“诊断”来回应这种对世界的绝望。
科学取代宗教成为新的道德仲裁者
在约伯的时代，宗教提供了一套解释苦难的秩序：世界由上帝统治，因此即使人无法理解自己的遭遇，也应当相信上帝的安排。约伯真正触犯的，恰恰是他拒绝接受这种解释。他没有安静地承受苦难，而是不断追问、控诉，要求上帝为自己的遭遇作出解释。
到了现代，宗教解释世界的权威逐渐让位于科学与医学。我们不再用“上帝的旨意”解释一个人的痛苦，而开始用“疾病”“症状”“神经递质”和“认知障碍”解释它。
因此，将一种痛苦定义为“疾病”，不只是对某种心理状态进行医学描述，它同时也包含了对“正常生活”的定义。当医生声称抑郁症（即固执的悲剧性世界观）是一种需要被根除的疾病时，他们实际上是在暗示：这种悲观的态度不属于我们“应该”拥有的生活。
问题也就随之发生了变化。我们开始问的，不再是“这个世界为什么会让一个人如此痛苦”，而是“我们怎样才能让这个人重新适应这个世界”。
这正是Greenberg最担心的地方。当我们把面对苦难时产生的绝望、愤怒和无力感全部归入疾病，并交由医学和制药工业处理，我们也可能失去一种重要的能力：像约伯一样，坚持认为自己的痛苦不仅仅是自己的问题，并且有权因此质疑这个世界。
一起想象更有尊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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