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自由,是社会抛弃你的方式

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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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扩大的不是自由,而是你对命运的无限责任

书籍:Conversations with Zygmunt Bauman
作者:Zygmunt Bauman and Keith Tester
章节:Conversation 4: Individualization and Consumer Society

读书碎片 #070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拓展阅读:社会的问题,为什么成了我的问题?

现代社会通过法律与文化,向每一个人宣告:你是自由的、独立的个体。没有法律规定你必须属于某个阶层,也没有人会明确告诉你,“你这一辈子只能过这样的生活”。至少在法律意义上,每个人都拥有塑造自己人生的自由。

这种自由已经成为现代社会最基本的信念之一。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做自己”,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要主动选择自己的道路。你是谁、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以及你能否获得理想的人生,都越来越被理解为个人选择的问题。

但鲍曼的问题恰恰从这里开始:如果社会赋予每个人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却没有同时赋予每个人实现这些选择所需要的资源,那么这种自由究竟是什么?

法理上的自由,事实上的无能

为了拆解这种虚妄的自由,鲍曼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法理上的个体(de jure individual)与事实上的个体(de facto individual)。

法律可以宣布你是一个自由、平等、能够自主决定人生的个体。但要成为一个真正能够自主决定人生的人,还需要收入、财富、教育、文化资本、社会关系、稳定职业、住房、医疗、养老保障等等。

这就是法理上的个体与事实上的个体之间的差距。前者由法律确立:每个人都被法律承认为一个自由、平等、能够自主决定人生的人。后者则取决于现实条件:你是否真的拥有实现这些决定的能力。

自由变成了一种义务

在鲍曼看来,现代社会对个体自由的要求还有另一面:这不仅是一种被赋予的权利,也是一种被强加的义务。

既然法律承认你是一个能够自主决定人生的个体,那么你也必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失业了,你负责。职业选择错了,你负责。养老没有准备好,你负责。买不起房,你负责。婚姻失败,你负责。孩子教育失败,你负责。

这些曾经被视为集体命运、制度缺陷或社会风险的事情,如今都被重新定义为个人选择的结果。

自由不再只是“你可以选择”,而是你必须选择,而且必须为选择的后果负责。

一个人可以放弃自由吗?在鲍曼看来,几乎不能。因为放弃自由本身也会被视为一种失败——你没有勇气、没有能力、没有适应这个时代的灵活性。自由于是变成了一种双重强制:你既不能拒绝选择,也不能为选择的失败找到结构性的解释。

自由是有阶级属性的

既然社会把人生责任交给个人,那么个人至少需要足够的安全感,才能承担这种责任。

鲍曼在这里提出了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命题:自由与安全不可分割。一个人只有在拥有一定安全保障的时候,才有能力承担自由带来的风险。

一个有储蓄、有住房、有医疗保障、有稳定收入的人,可以选择辞职、创业、转行,因为即使失败,他也不至于跌入深渊。但一个没有储蓄、没有住房、没有社会保障的人,在法理上同样拥有“辞职的自由”,只是这个选择的实际代价完全不同:一次失败就可能意味着失去住房、医疗、信用,甚至整个家庭的稳定。

因此,选择的数量并不能直接衡量一个人的自由程度;一个人能够承受选择后果的能力,同样决定了他真正拥有多少自由。没有承担风险的能力,选择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惩罚。

现代社会不断赞美灵活就业、创业精神、职业流动、个人成长、拥抱变化、承担风险。但问题是,谁拥有承担风险的资本?

一个富裕的人失败一次,可能只是重新开始。一个没有安全网的人失败一次,可能失去住房、医疗、信用、教育机会,甚至整个家庭的稳定。所以“人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这句话本身没有意义。因为没有安全网的自由选择,从冒险变成灾难,只需要一次失误。

当你承担了全部责任,失败也就成了你的“罪”

如果个人被要求为自己的人生负责,那么当他失败的时候,社会又会如何解释这种失败?

鲍曼指出,答案往往是把结构性失败重新解释为个人失败。

如果你失业了,是因为“你的技能不够”;如果你贫穷,是因为“你不够努力”;如果你无法进入好的职业,是因为“你没有做好规划”;如果你买不起房,是因为“你应该更早开始理财”;如果你无法维持体面的生活,是因为“你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社会由此完成了两件事:第一,把风险交给个人。第二,把失败的道德责任也交给个人。

这时候,“受害者有罪论”就不只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成为一种社会治理机制。

如果一个人相信:“我穷是因为我不够努力”,他就不会再追问:“为什么社会要把获得基本生活保障的责任,完全推给个人?”

当结构性问题被翻译成个人问题,社会就不再需要为个人的失败负责。

被扩大的不是自由,而是你对命运的无限责任

鲍曼质疑的不是自由本身。他质疑的是一种社会结构:社会要求个人像一个完全自主的主体一样生活,却不愿意提供一个自主生活所需要的社会条件。

我们被告知:你是自由的。但与此同时,你必须自己承担失业风险、养老风险、医疗风险、职业选择的风险、经济周期的风险。最后甚至,你还必须为自己无法承担这些风险而感到羞耻。

自由在这里变成了一整套责任的转移机制,社会撤退一步,个体就被迫前进一步。

当一个社会把“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决定”变成一条法令,却没有给你足够的资源去决定自己的人生,那么它究竟是在扩大你的自由,还是在扩大你对自身命运的责任?

如果没有安全、互助和公正的制度作为支撑,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个的陷阱。它在名义上赋予每个人无限可能,在实质上却让大多数人独自面对无法承受的风险,并在他们坠落时告诉他们: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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