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碎片 | 人类曾经一次又一次,选择过更自由平等的社会
书籍:The Dawn of Everything
作者:David Graeber/David Wengrow
章节:第11章:Full Circle读书碎片 #067
以下内容来自阅读中的随手记录,思想在这里被暂时放下。
我们经常认为,人类社会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大方向已经确定。
我们从部落走向国家,从简单社会走向复杂社会,从传统走向现代。现代民族国家、市场经济和官僚体系,虽然不完美,却是人类经过漫长试错后找到的最现实的方案。
但如果历史并不是一条只有一个终点的道路呢?
如果人类不仅能够创造不同的社会制度,而且曾经一次又一次地选择过更自由、更平等的生活方式呢?
David Graeber和David Wengrow在《The Dawn of Everything》中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人类并不是从无知走向文明,从混乱走向秩序。
人类一直拥有重新设计社会的能力。17世纪的北美原住民历史就是这种政治想象力的证明。
复杂文明必须以自由为代价吗?
我们通常认为,自由是一种原始状态:在人类还没有建立国家、没有出现复杂制度之前,人们生活在相对平等的群体中。
但随着社会变得越来越复杂,这种原始的平等就不可能继续维持了。高密度的人口、大规模的协作、先进的技术,都需要有人来组织、有人来管理,等级和权力集中因此成为复杂文明不可避免的代价。国家、市场、官僚制度限制了个人自由,但如果没有它们,人类就只能退回混乱的部落时代。
按照这种叙事,人类社会的发展就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从平等走向等级,从自由走向秩序,从部落走向国家。
而这套常识,其实可以一路追溯到启蒙时代。17世纪的欧洲人,以及后来19世纪的社会进化论者,正是这样理解北美原住民社会的。他们认为,原住民之所以拥有自由和平等,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发展出复杂文明,仍然处于“人类的童年”。
但Graeber和Wengrow提出了完全相反的解释。原住民社会中的自由和平等,并不是因为他们从未接触过等级制度,而是因为他们曾经经历过复杂社会,并且有意识地拒绝了某些社会形式。
他们是历史的幸存者,也是历史的反思者。他们的社会结构,是对过去某种“失败的文明”的有意识修正——他们不仅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类似欧洲那种等级森严、充满暴力的国家制度,并且最终选择了拒绝和抛弃它。
为了证明这一点,两位作者梳理了北美东部林地(Eastern Woodlands)在欧洲人到来之前的两段宏大历史。
霍普韦尔互动圈:复杂社会不必然产生国家和等级
传统历史叙事认为,人口增长和社会复杂化最终必然会带来城市、国家和等级制度。但霍普韦尔互动圈(Hopewell Interaction Sphere)展示了另一种可能。
大约公元前100年至公元500年,北美东部林地曾经存在一个横跨半个北美大陆的巨大交流网络。它没有统一的统治者,没有中央政府,也没有欧洲人想象中的“文明中心”,但人们通过氏族(clan)关系建立起广泛的仪式、贸易和外交联系。
一个生活在大湖区的人,可以沿着氏族网络一路南下到墨西哥湾,并获得陌生氏族成员的接待和帮助。这种跨越数千公里的社会连接,并不是依靠国家机器维持,而是依靠共同身份和互惠关系维系。
霍普韦尔人还建造了规模庞大、结构精密的几何土墩。这些工程需要复杂的数学知识、长期规划和大规模协作,但它们并不需要国王、官僚或强制劳动。
考古发现显示,一些墓葬中确实存在珍贵物品和象征身份的财富,但这种差异并没有发展成为稳定的统治关系。权力和地位更像是一种短暂的社会表演,而不是可以世代继承、支配他人的制度。
霍普韦尔证明,人类完全可以创造高度复杂的社会,同时避免建立集中的权力结构。复杂性并不会自动带来等级制度,社会还有其他组织方式。
卡霍基亚:一次失败的国家实验
霍普韦尔展示了“没有国家的复杂社会”,而卡霍基亚(Cahokia)则展示了北美原住民曾经尝试过另一条道路。
大约公元1050年至1350年,在今天美国圣路易斯附近,密西西比河沿岸曾经出现过北美最大的城市中心——卡霍基亚。这里人口达到数万,拥有巨大的人工土丘、复杂的公共建筑、远距离贸易网络,以及高度集中的政治权力。
从很多方面看,卡霍基亚已经具备了国家社会的特征。最大的土丘Monk’s Mound展现了强大的组织能力,而考古发现也显示,这个社会存在明显的等级差异,包括大规模的人祭(年轻女性被成批处死陪葬)、对外征服的意图以及某种程度的监视系统。
大约公元1350年,卡霍基亚突然崩溃了。在它崩溃后,这片肥沃的土地在几个世纪里无人居住。这说明人们不是自然离开,而是厌恶并逃离了这个地方。
卡霍基亚告诉我们,北美原住民并不是因为缺乏能力才没有建立国家。他们曾经拥有建立高度集中的社会的条件,也曾经尝试过这种模式。但当这种制度带来严重的不平等和暴力后,他们选择探索另一条道路。
卡霍基亚崩溃后,北美原住民并没有回到原始状态,而是开始重组社会,以防止暴政再次发生。17世纪欧洲人遇到的那些强调自由和平等的原住民社会,并不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早期阶段,而是一次历史选择的结果。
奥塞奇人的宪法改革:自由需要制度保护
卡霍基亚展示了人们为何拒绝暴政,而奥塞奇人(Osage)的政治实践展示了他们如何防止暴政重新出现。
作者描述了奥塞奇人不断重新设计自身政治制度的过程。他们把迁徙到新的土地称为“建立一个新的国家”,这并不是简单的地理移动,而是一种政治重建:每一次社会危机之后,他们都会重新思考权力应该如何分配。
奥塞奇人的制度设计包含明确的权力制衡。例如,他们设置“和平酋长”和“战争酋长”两个不同角色,让不同类型的权力彼此限制。即使曾经拥有破坏性权力的统治者,也会被保留在仪式体系中,但被剥夺实际政治控制能力。
这种制度体现了一种重要的政治意识:暴政不是个人问题,而是制度问题。一个自由社会不能只依靠统治者的善良,而需要设计机制限制权力。
易洛魁联盟:创造和平的政治实验
易洛魁联盟(Iroquois Confederacy)最著名的“大和平法(Great Law of Peace)”传说,讲述的是另一场同样清醒的制度革命:如何终结部落间无休止的战争,以及如何废黜一个食人的暴君(Adodarhoh)。
这不是一个自发形成的松散联盟,而是一套为了和平、为了防止内部相互残杀和暴政再度出现,而被精心设计出来的联邦制度。它不仅在部落之间强调平等协商,还特别赋予女性——氏族母亲(clan mothers)——极高的政治权力,包括罢免酋长的权力,以此来制衡男性群体中更倾向于战争和扩张的冲动。
霍普韦尔证明了复杂社会不一定需要集权和暴力。卡霍基亚证明了原住民不仅有能力建国,而且亲身经历了国家的暴政,最后主动逃离了它。奥塞奇和易洛魁证明了,在逃离暴政后,原住民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智慧,通过宪法改革和制度设计,彻底杜绝了国家和专制的死灰复燃。
我们失去的是重新想象社会的能力
美洲原住民温达特族(Wendat)政治家Kandiaronk曾经访问欧洲,亲眼观察过法国社会。他后来对欧洲制度提出的一系列批评,被称为“原住民批判(Indigenous critique)”。
在欧洲人眼中,自己生活在一个自由的文明社会,而原住民才是尚未开化的野蛮人。但在Kandiaronk看来,情况恰恰相反:法国人才是真正的奴隶。他们服从国王的意志,服从金钱的驱使,甚至对街头濒死的穷人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在他的政治观念里,自由不仅意味着没有人强迫你做某件事,也意味着人生活在一个不会让他人陷入绝望的社会中。如果一个人可能因为贫穷而失去生存保障,而周围的人却认为这与自己无关,那么这个社会中的所有人都没有真正自由。
为什么17世纪的北美原住民会对法国的等级制度、对国王的盲从、对金钱的贪婪,感到如此不可思议,甚至发自内心地反感?
因为这一切,让他们想起了祖先曾经亲历、并最终推翻的那场噩梦——卡霍基亚式的暴政。在原住民的历史记忆里,欧洲的绝对君主制不是文明的巅峰,而是一种他们早已走出、并发誓不再重蹈的政治倒退。
他们不是还没进化到国家阶段的野蛮人,而是已经从国家这个深坑里挣扎爬出来,并且正在用制度设计防止自己再次掉进去。
这就是《The Dawn of Everything》想要传达的最重要的信息:人类社会的演化并非只有一条单行道。
北美原住民的历史证明,人类社会可以在尝试了等级制和国家后,有意识地选择回到更自由、更平等的社会形式。
原住民的自由不是大自然的恩赐,而是他们通过政治斗争、制度设计和哲学反思赢来的。
既然我们的祖先能够做到,能够看透暴政的本质,能够推翻庞大的国家机器,能够充满创造力地重构一整套平等的社会规则,为什么今天的我们,却觉得这一切根本不可能?为什么我们觉得现在的资本主义民族国家就是历史的终结?
也许我们失去的并不是改变的能力,而是那种曾经属于全人类的、敢于掀翻牌桌并重新制定游戏规则的政治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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