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十二)| 破山
徐州北境,龍門山。
這裡山勢險峻,如同一面巨大的青銅古鏡,生生將奔騰而來的洪流攔腰截斷。惡水在山腳下憤怒地咆哮、打轉,形成一個個巨大的漩渦,將四周的村莊與良田徹底吞噬。
大禹站在懸崖邊上,狂風吹得他粗麻外袍獵獵作響。他的雙手結滿了厚厚的血痂,那是這幾日與民夫一同搬運巨石、揮舞鐵鍁留下的痕跡。
「大人,這龍門山通體皆是花崗頑石,莫說用凡鐵開鑿,便是用炸藥……」白芷神色憔悴,聲音在滾滾濤聲中顯得極其渺小,「民夫們已經砸壞了數百柄鑿子,山體卻只崩落了幾塊皮毛。再這樣耗下去,徐州大水未退,人心就要先散了。」
大禹沒有說話,他緩緩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掌,撫摸著那冰冷堅硬的石壁。
閉上眼,他仿佛能聽到山體深處傳來的沉悶迴響,那是大地對洪水的抗拒,也是這千萬年來未曾改變的禁錮。天道設下這重重障礙,就是要讓凡人在這無情的傾覆中絕望、跪伏。
「白先生,你信命嗎?」大禹突然睜開眼,平靜地問道。
白芷一愣,隨後苦笑:「昔日共工觸山,天塌地陷,凡人如螻蟻。不信,又能如何?」
「我不信。」
大禹站起身,從腰間解下一柄造型古拙的青銅巨斧。那斧刃上隱隱有暗紅色的紋路流轉,那是他臨行前,從父親鲧的遺物中掘出來的唯一一件兵刃——開山斧。
「父親當年未能鑿通此山,不是因為他力有未逮,而是因為他心中存了對天威的恐懼。」大禹雙手握緊斧柄,深吸了一口氣,胸口那道未癒的傷口因劇烈拉扯而滲出隱隱的血跡,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卻熾熱得如同燃燒的烈火。
「今日,我便替天下凡人,向這天道要一條生路!」
一聲怒吼,大禹沉腰發力,手中的青銅巨斧化作一道流光,攜帶著萬鈞之勢,狠狠地劈在龍門山的絕壁之上!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乾坤彷彿在這一刻劇烈搖晃了起來。山體表面的頑石在巨斧的威能下寸寸崩裂,無數碎石如雨般激射而出,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那堅不可摧的龍門山,竟然被生生劈出了一道一人寬的裂縫!
周圍原本神情麻木、近乎絕望的民夫們,霎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他們看著那個手握巨斧、虎口震裂出鮮血的年輕背影,眼中終於爆發出狂熱而敬畏的光芒。
「嵩山大人……真乃神人也!」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蓋過了洪水的咆哮。数萬名民夫自發地湧上前去,揮舞著簡陋的工具,順著大禹劈出的那道裂縫,瘋狂地開鑿起來。
數里之外的密林中。
一輛巨大的黑色戰車靜靜地停在陰影裡。四匹拉車的戰馬皆披著黑色的鐵甲,口中吐著白沫,顯然是經過了長時間的長途奔襲。
戰車之上,那名頭裹黃巾的高大漢子——羿,正單手按著背後巨大的長弓,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穿過密林,死死盯著遠處龍門山上那道新開闢的缺口。
在他身側,幾隻身形微小的喜鵲在枝頭焦躁地撲棱著翅膀,發出幾聲刺耳的啼鳴。
「大人,大禹當真劈開了龍門山。」一名身穿黑衣的監察司密探跪在車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此子神力驚人,且民心所向。若再任由他治水成功,只怕……」
羿沒有理會密探的挑唆。他緩緩伸手,從背後的箭袋裡抽出一支通體漆黑、箭鏃隱隱泛著藍光的重箭。
那箭桿上,刻著繁複的巫族符文。
「東家的命令是,別動大禹。」羿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不帶一絲情感波動,「但東家也說了,要看好他開鑿的第一條渠道。」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張開那張驚天動地的長弓。隨著弓弦被一點點拉滿,四周的风聲彷彿都在這一刻靜止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殺意在密林中瘋狂蔓延。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羿將箭鏃對準了那道剛剛被開鑿出來、正有絲絲洪流開始順流而下的渠道一側,眼神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大禹想當這把開山的斧,那這條渠道流向哪裡,流多少水,便得由東家說了算。」
「咻————!」
黑色的重箭化作一道刺破虛空的黑芒,裹挾著刺耳的音爆聲,瞬間消失在密林之中。
龍門山下,大水順著剛開鑿出的渠道開始改道,原本危急的徐州水位隱隱有了下降的趨勢。大禹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正欲與白芷商討下一步的疏導方案。
突然,他的心頭猛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祥之感。
「大禹,小心!」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天空中傳來。只見一道赤紅色的殘影從雲層中俯衝而下,正是重傷未癒的丹。他拼盡全力揮動著焦黑的羽翼,試圖去攔截那道在空中根本無法用肉眼捕捉的黑芒。
然而,太慢了。
那支黑色的重箭帶著無可匹敵的巫族神力,擦著丹的身體疾射而過,帶起的一股罡風直接將丹再次掀翻在空中。
「轟!」
重箭並未射向大禹,而是精準地扎進了新渠道東側的一座副山之上。
剎那間,整座副山在巫神之箭的威力下轟然坍塌,巨大的山石如同泥石流般滾滾落下,不僅將大禹和民夫們辛苦開鑿出的半條渠道徹底填死,更將那原本引向荒原的洪流,強行逼向了徐州人口最稠密的——淮陽郡!
「不————!」
大禹睚眥欲裂,看著那改道狂奔、直衝凡人城鎮而去的滔天巨浪,他胸口的傷口終於承受不住劇烈的氣血翻湧,猛地崩裂開來,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身軀。
半空中,丹重重地摔落在泥地裡,一隻翅膀徹底折斷,他看著遠處密林中緩緩退去的黑色戰車,眼中滿是絕望與怨毒:
「舜……你這條老狐狸!你根本沒想過要救這天下!你只是要把這全天下的凡人,都變成你的奴隸!」
連綿的陰雨再度傾盆而下,將滿地的鮮血與泥漿融為一體。大禹死死握著手中的開山斧,指甲深深地陷入肉中,看著那奔向淮陽郡的洪流,眼中的清明漸漸被一抹前所未有的戾氣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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