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发明了明天(8)
如果把《创世记》中的夏娃的故事只理解成“人违背了上帝的命令,因此受到惩罚”,那么这个故事其实非常简单:上帝禁止,人违反,随后承担后果。但如果把前面几章建立起来的结构重新放回伊甸园的故事里,那这个故事会呈现出另一层含义。
亚当和夏娃获得的,可能并不是某一种具体知识,而是一种此前没有真正进入人类生活的能力——发现、构造并评价尚未发生的未来,让一个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状态,开始参与今天的选择。
这也是为什么说的“智慧”,不能简单理解成智力。亚当和夏娃吃下果实以后,并没有突然变得更会计算、更会制造工具,也没有获得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他们开始能够站在当前现实之外观看现实。世界不再只是“它现在是什么样”,而第一次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它还可以有什么样?”
蛇在整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作用,也许正在这里。原本的世界只有一种明确结构:上帝说园中的果实都可以吃,但智慧树上的果实绝对不能吃。如果亚当和夏娃从来不知道还有其他可能,就形成真正意义上的选择。河流在那里,树木在那里,禁令也在那里,它们都只是现实的一部分。而蛇真正带来的诱惑,是一个能够替代的未来。
它告诉夏娃,吃下果实以后人的眼睛会打开,并获得和神一样分辨善恶的能力。
这一句话无论真假,都完成了一件决定性的事情:现实之外第一次出现了另一个可以被想象的世界。原本没有选择,只可以有“不能吃”,而现在出现了一个“吃下去以后会怎样”的新的选项。两个未来同时进入意识,比较就开始了;只要比较开始,选择也就真正成立了。
一个从未意识到有其他可能性的夏娃,那只是在延续着永远被动的“现在”。只有当她能够看见多个未来的选择,并且判断哪个未来更值得进入,我们的自由才真正出现。
从这一刻开始,未来的选择就不再是唯一的了。
而这也意味着,人第一次获得了一种极其强大,同时也极其危险的能力:把一个不存在的未来状态拿来和现实比较。现实是 A,但人可以想象一个 B;B 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坏;B 可能根本不会发生,却依然可以改变我们今天的感受和行为。
只要这种能力存在,人类后来的许多心理现象就已经获得了基础。只有能够想象“我本来可以更加富有”,贫穷才不仅是一种物质状态,也会变成一种不满,也会变成一种动力;只有能够想象“我本来应该得到更多的”,失败才会产生强烈的不公平感;只有能够想象“这个人本来会一直和我生活下去”,爱情的结束才不仅意味着失去一个人,也意味着失去一个我们的未来。
智慧并没有直接制造这些痛苦。它真正创造的是一个新的未来的空间:现实中的状态,与人构思出来的,可能的未来状态,可以同时存在。可一旦两者能够同时存在,比较几乎不可避免。现实从此不再只是现实本身,它还会被放到另一个可能世界旁边接受评价。
所谓“分别善恶”,也可以由此获得一种更基础的解释。善恶并不一定首先意味着掌握一套完整的伦理法则。更早的一步,是人必须拥有评价不同状态的能力。这个结果比那个结果好,这种行为比另一种行为值得选择,这件事情应该发生,那件事情不应该发生。没有替代状态,就没有比较;没有比较,也就很难真正产生“应该如此”这种判断。
因此,智慧果给人的也许不是一张写满正确答案的道德清单,而是评价世界的能力。而一个能够评价世界的主体,很快就一定会开始评价自己。
这也许能够解释为什么《创世记》紧接着写到裸体和羞耻。亚当和夏娃吃下果实以前就是裸体的,身体并没有因为果实而发生任何变化。改变的不是身体,而是主体观看身体的方式。过去,裸体只是一个事实;现在,它成为了一个可以被评价的状态。现实中的“我是什么样”,第一次与“我认为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发生了分离。
羞耻于是出现了。
从这个角度看,羞耻并不只是对于裸体的羞耻。它体现的是一种更普遍的人类结构:现实中的自己,与想象中应该存在的自己之间产生了差距。只要这种能力出现,人就很难再回到一种完全不反思自己的状态。身体会被拿来比较,能力会被拿来比较,财富、地位、职业、爱情、道德乃至整个人生,也都会被拿来与另一个可能的自己进行比较。
人从此不再只是生活。
人开始观看自己如何生活。
而当主体能够把自己也变成一个观察和评价的对象时,人和自己之间第一次产生了距离。这也许正是“眼睛打开”的另一层含义。它不是突然看见一种此前物理上不存在的东西,而是获得了一种反身能力:我不仅能看世界,也能看见世界中的自己;我不仅能经历状态,也能评价自己的状态;我不仅活在现实中,也开始活在自己关于现实的模型中。
而这个模型有一个现实本身没有的能力。它可以容纳过去,也可以容纳未来;可以容纳真正存在的东西,也可以容纳从未存在过的东西。于是,智慧真正改变的其实是人与时间之间的关系。
在没有未来模型的时候,未来不过是现在的自然延续。但一旦主体开始构造不同的未来,今天的行为便第一次拥有了超出今天的意义。对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的结果,可以要求现在付出成本;一个还不存在的危险,能够提前制造恐惧;一个几十年以后才可能实现的目标,可以决定一个人今天如何生活。
这正是劳动能够成立的认知条件。
种一棵树的人,必须能够想象几年之后的树和果实,才会愿意今天挖坑、浇水并承担等待的成本。农业尤其如此。种子埋进土地之后,眼前甚至暂时失去了原本拥有的粮食。劳动者接受一个确定的现在成本,只因为他相信某个尚未发生的未来状态值得交换。
因此,当亚当离开伊甸园,开始终身劳苦,从土地中获得食物时,劳动不仅是外部惩罚。它还揭示了智慧本身必然产生的一种结果。我们能够想象更好的未来,就会试图改变现实;一旦试图改变现实,就必须执行某种行动。智慧看见可能,自由选择可能,劳动负责把可能变成现实。
但劳动真正的痛苦也正是在这里出现。现在的成本往往是确定的,未来的结果却没有保证。土地可能歉收,计划可能失败,努力可能没有回报。智慧让人第一次能够主动创造未来,却没有同时赋予人控制未来的能力。人能够看到比自己控制范围更远的地方,但不保证人一定能够到达那个更远的地方。这几乎成为了人类处境中最根本的矛盾之一。
我们能够想象十年以后,却无法保证十年以后;能够规划孩子的一生,却无法控制孩子的一生;能够建立国家,却无法知道这个国家最终会走向哪里;能够发明一种技术,却无法穷尽它几代以后产生的后果。人的智慧的半径,始终可能大于人的能够控制的半径,而焦虑正是在两者之间的差距中生长出来的。
未来因此不仅能够吸引人,也能够提前折磨人。危险还没有发生,人已经开始恐惧;失败还没有出现,人已经开始焦虑;关系还没有结束,人已经开始担心失去;死亡尚且遥远,人却已经知道它终究会来到。动物可以因为眼前的捕食者逃跑,而人甚至可以躺在一张完全安全的床上,因为几十年后的某种可能而无法入睡。
智慧让未来提前进入了现在。
而生育则把这种结构推进得更远。一个能够构造未来的主体,不再只是生物意义上产生后代。孩子会成为一个漫长的未来工程。父母能够想象孩子尚未发生的一生,于是愿意在今天投入时间、资源、劳动和痛苦。生育和劳动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却存在一种非常相似的时间结构:成本发生在现在,意义寄存在未来。
这也意味着,人对未来的评价并不一定只以自己为主语。爱情已经让“我的未来”变成“我们的未来”,而生育则进一步让另一个尚未成熟的主体进入自己的未来价值体系。一个父母可以为了孩子放弃自己的某些机会,甚至承担巨大的风险,因为孩子未来的状态已经成为自己进行选择时必须计算的一部分。
一个更加复杂的人类现象也出现了:人甚至可以为了一个不是“自己未来”的未来牺牲自己。
家人的未来、孩子的未来、共同体的未来、国家的未来、宗教的未来、某种理想社会的未来,都可能进入一个人的价值模型。如果其中某个未来被赋予足够高的价值,人甚至可能认为,自己的生命并不是唯一值得保留的东西。死亡在这种结构中也不再只是简单的生命终止,它可能被重新解释为通向为了更大的团体的另一个未来状态的代价。
这也是智慧最伟大也最危险的一面之一。一个并不存在于当前现实中的未来,只要在主体内部获得足够高的确定性和价值,就可能压倒眼前现实,甚至压倒求生本能。骗子可以让人为了一个未来继续投入金钱,政治和宗教可以让人为了一个未来承担巨大的现实成本,而在极端情况下,一个人甚至可能为了家人、组织、理想或者某个他深信不疑的未来状态放弃自己的生命。
反过来,如果一个主体原本能够进入的未来突然全部失去价值,另一种极端也可能出现。人未必是真的无法想象明天,而是所有能够想象出来的明天都不再值得进入。未来仍然存在,却失去了可以选择的方向。原本开放的 A、B、C、D的可能性,逐渐塌缩成“坏”“更坏”“仍然不会改变”的D。当一个人长期无法生成有价值、可改变、值得行动的未来时,未来不再成为希望的来源,反而会变成现在痛苦的证明。
这并不能解释所有心理疾病,更不能把复杂的医学问题简单归结成某一种认知机制,但它至少说明了一个重要事实:人的痛苦经常并不只来自现在发生了什么,也来自主体认为未来还能够发生什么。未来模型一旦僵死、收窄或者完全失去价值,人的现在也会随之改变。
因此,健康的智慧或许并不是拥有一个永远正确的未来模型。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点。真正重要的,可能是未来模型仍然能够被现实更新。一个错误但能够修改的未来,并不可怕;一个已经脱离现实、却再也不能被修改的未来模型,才可能逐渐反过来支配主体。
到这里,蛇、裸体、羞耻、劳动、生育、焦虑、牺牲和死亡这些原本看起来并不属于同一个问题的东西,开始出现共同结构。蛇带来了替代未来,替代未来使真正的选择成为可能,选择使自由出现,而自由又要求主体评价不同的未来。评价能力随后反过来作用于自己,于是出现羞耻;主体试图把所选择的未来变成现实,于是产生劳动;主体把未来扩展到另一个生命,于是生育不再只是繁殖;主体意识到未来可能失去,于是焦虑与死亡意识也获得了新的力量。
智慧果真正改变的,因此并不是一个局部能力。
它改变了人和未来之间的关系。
从此以后,人不再只生活在正在发生的世界里。人可以为了不存在的房子工作,为了尚未出生的孩子储蓄,为了几十年后的自己克制今天的欲望,为了一个未必能够实现的理想牺牲现实利益;同样,人也可以因为尚未发生的失败而焦虑,因为一个可能发生的背叛而痛苦,因为某个已经不可能实现的未来而长期哀悼。
明天就不再只是时间。它也是一种能够作用于今天的力量。
而一旦未来拥有了这种力量,死亡的含义也随之发生改变。死亡不再只是生命活动的停止。对于一个能够构造未来的主体来说,它意味着这个主体所有尚未实现的可能状态,都将在某一个边界之后同时关闭。那些想做却还没做的事情,那些想看却看不到的世界,那些本来可能成为的自己,都在这个边界之后失去继续展开的可能。
于是,伊甸园中的另一棵树终于开始显得重要。
生命树一直在那里。
但在智慧果被吃下以前,它并没有真正进入人的有效选择空间。一个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的主体,很难真正理解永生意味着什么。只有当人第一次能够意识到未来、损失和死亡以后,生命树才真正从一棵存在于园中的树,变成一个可以被理解的选择。
智慧果因此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悖论。
它让人第一次能够发现生命树真正的价值。
也正因为如此,生命树必须被封锁。
人已经获得了追逐无限未来的能力,却仍然只有极其有限的能力理解无限未来的未来会造成什么后果。智慧使人的眼睛打开,但人的因果认知半径并没有因此变得无限。一个能够想象永恒、却无法理解永恒全部后果的有限主体,如果同时获得无限时间,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够知道。
于是《创世记》的故事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奇怪而又严密的转折。
人因为智慧而第一次真正看见永恒。
也正是在这一刻,一条通往永恒的道路被关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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