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噹》在排練室響起的日子

有時候，一首歌之所以難忘，不是因為它有多好聽，而是因為它把某段人生經歷紀錄了下來。

每當我聽到《叮噹》主題曲，眼前總會浮現一個畫面：澳門演藝學院戲劇學校的排練室裡，一群人趴在地上做平板支撐，一邊咬牙苦撐，一邊用「丹田」唱歌。

那是我剛剛踏進戲劇世界的時候。就讀的表演入門班聚集了各種「形狀」的人，說我們「志同道合」好像太正經了，我更想形容大家是「臭味相投」。大家都帶著一股傻勁，願意花時間做別人看來莫名其妙的事，也願意為了一場演出熬夜、流淚，甚至偶爾懷疑人生。老師帶我們做訓練，在各種花式熱身之後，最後總會叫我們一邊做平板支撐，一邊唱歌，是謂「練聲練氣」。聽起來不難，但真正做起來卻是另一回事。我通常撐不到30秒，手臂開始發抖，腹部開始燃燒，但看見旁邊的人還在撐，自己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我才不要認輸。

而那首陪伴我們受苦受難的歌，就是《叮噹》。老實說，這首歌對我來講甚至有點年代感。因為在我童年時期，它早就改名叫《哆啦A夢》了，我對「哆啦A夢」的印象遠比「叮噹」深刻。誰曾想，我人生聽《叮噹》聽得最多竟然是在表演班。

「人人期望可達到，我的快樂比天高……」[1]

每個人一邊喘氣一邊唱，唱到後面氣息亂七八糟。有人笑場，有人不知不覺越唱越快，也有人明明快斷氣了，還硬要把最後一句唱完。

當然，我們的集體經歷遠不止這些，我們還一起經歷了很多。有排了很久卻無法登台的作品，有演出前緊張得睡不著的夜晚；有在後台互相整理服裝的時候，也有謝幕後一起衝去吃宵夜的時候。我們一起享受站在舞台上的時刻，也一起承受被現實打擊的失落。更重要的是，在離開課室和劇場之後，我們仍然陪伴著彼此的人生。有人失戀，有人轉工，有人對未來迷惘；有人遇上人生低谷，也有人迎來生命裡的重要時刻。大家未必天天見面，但都見證了對方這些年來的成長。

很多年過去，我已經記不太清楚當年每一堂課學過甚麼，但當我們相聚，當時的經歷仍然是我們侃侃而談的資本，無數次回味那些酸甜苦辣。而那首《叮噹》就像一把鑰匙。旋律一響起，我就想起那些一起流汗的人、一起大笑的人、一起熬過來的人。

我想，所謂集體經驗，未必一定是成千上萬人一起歡呼的盛大場面。有時候，它只是十幾個人擠在一個排練室裡，做著同一件事，唱著同一首歌，在同一個節拍裡呼吸。那種同步的感覺很微妙，你知道有人跟你一起撐著，有人跟你一起累，也有人跟你一樣，對未來充滿想像。

所以直到今天，《叮噹》對我來說仍然有點像噩夢——因為它總讓我想起那些做平板支撐做到手震腳震的日子。但它同時也是一份禮物。因為當旋律再次響起，我想到的從來不是叮噹本人，而是那群曾經陪我走進戲劇世界的人，以及我們一起在排練室唱響《叮噹》的日子。

[1] 香港版的叮噹主題曲，歌詞如下：

人人期望可達到，我的快樂比天高，
人人如意開心歡笑跳進美夢尋獲美好；

爬進奇妙口袋裡，你的希望必得到，
離奇神化不可思議心中一想就得到。

想小鳥伴你飛舞，雲在看琴譜。
（你睇！叮噹黎啦！）

叮噹啊，誰都喜歡你，小貓也自豪。
叮噹啊，誰都喜歡你，小貓也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