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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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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筆桿在他顫抖時扶一把

雙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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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週刊記者那幾年,我常被委派採訪病人,撰寫勵志報導。我常撫心自問:我在消費他人痛苦嗎?直至一次,刊出年輕柏金遜患者的生存掙扎,換來讀者對受訪者直接捐款,我才明白,原來當我帶着溫柔、同理心寫作,能夠成為一道微光。

大學初畢業時,為了學習寫緊貼社會脈絡的文章,我到一家傳媒機構任職記者。我隸屬醫療組別,常訪問醫生、病患。編輯對煽情的勵志報導特別喜愛,但受訪個案要罕有一點,他曾言:「以婦女病人帶出乳癌患者的困難太普通了,若你找到男性患者願出鏡受訪則不同,收視一定高!」有次我提出訪問年輕柏金遜患者的生存掙扎,編輯大喜,因此症素來被認為屬「老人病」,而我找到三十歲患者願意受訪。

病人親身承受着血淋淋的痛苦,我們媒體卻視之為吸引眼球的故事。這份「消費他人痛苦」的自覺,常令我心理不平衡。但或許這份不安成為我的救贖,我會花較長時間與受訪者聊天、注意語調和提問方式,將採訪轉化為舒適自在的交流,往往能在互信中燃起溫暖的小火花。那些堅韌的生命,一一令我敬佩。

當我第一次見到三十歲的A時,他外形俊朗、文質彬彬,難以與不治之症扯上關係。然而,當我陪伴他經歷一天的日程,目睹他嘗試打熱愛的羽毛球,雙手卻僵硬、顫抖,揮拍困難;走路乘車時,時因不自主郁動、步態異於常人,引來途人不友善眼光,讓他每次外出,都猶如用盡畢生勇氣。而職場歧視、大不如前的辦事效能,更是影響生計。

下午有段時間,A的藥力突然失效,他像電磁耗盡的機器無法動彈,只能坐下,「沒關係,我仍可說話。」A反而安慰我。幸虧當時已將近到達他友人的家。A帶我認識他的病友,因而更全面理解他們的困境。生活上微不足道的細節,對他們來說都是挑戰。小至一顆鈕扣,都無法以自己雙手完成,「所以衣櫃裡大多是沒有鈕扣的襯衫。」我依稀見到A露出了微笑,有一種消化後淡淡的哀傷。

記得那天訪問時間特別長,我途中偷偷傳訊息給母親:「來不及回來晚飯,拜托留一點飯餸。」平時愛抱怨、講究效率的隨行攝影師,當天竟也坐下來默默聆聽訪問對談內容。臨別以為會聽到怨言,他卻說了一句:「辛苦了。」

我花了不少時間完成那篇報導,實在值得。編輯收到讀者來信詢問如何捐款,也收到A傳來獲捐助及援助的消息。那段期間,原本令我懷疑的工作性質,原來我可調節心態及處理方式,造就三贏的結果。當然,工作上還有諸多令我厭惡之處,有機會再說。

我常默念一位敬重的教授跟我說過的話,一直是我心裡的亮光:「即使是喜歡的工作,亦難免有各種不堪之處,但只要找到一個理由令你為之歇力追求,你便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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