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叫我“空姐”

艾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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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我不再是“空姐”。我讨厌“空姐”这个词。我是一名机舱乘务员。

去年春天,等待入职前的某个周末,我去南丫岛找朋友吃饭,她带我去了榕树湾码头附近的咖啡店。老板是夫妻,妻子也是一名港漂,丈夫是意大利人。我们先和女老板聊了一会儿天,没有特别提及各自的情况,她便开始忙活了。喝着咖啡拍着照,意大利人回来了,我们也用英语聊了起来。他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我以前和你老婆是同行,之后要开始新工作,做flight attendant。

英文里没有「空姐」「空少」这样的词,我很自如、无畏地说完这句话。他说:wow that’s cool! 然后去后厨做事了。或许他和妻子讲了我们的对话内容,女老板很快又跑出来惊讶地问我:你要做flight attendant呀?哇!那肯定很有趣呢!虽然还没入职,但我也很高兴。

那段时间,我想要搬家,一直在网上狂刷招租贴,找适合一个人住、租金不贵的房子,和各种房东直接联系。由于没有中介的保障,房东通常会更在意租客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一边看房,一边聊天,了解彼此的背景和期望,就像另一种形式的面试。他们问起我的职业时,我只会含糊地回答:喺航司返工。他们会进一步问:系咪空姐(是不是空姐)?我无奈地回答,系。

后来无数次的中文对话中,我都要被迫提到「空姐」这个词。

我无奈、我被迫,都是因为,我觉得「空姐」带有很强烈的性别色彩,总是和丝袜高跟鞋联系在一起;它容易产生语义滑坡,让人误以为乘务员是「吃青春饭的花瓶」,却忽略了我们保障客舱安全和应急逃生的职能。某程度上,它是一种语言暴力。

入职培训刚结束的时候,连滚带爬通过培训的我终于有时间和朋友们约见。提到当初我担心自己无法通过培训、紧张疲惫的状态,朋友们会说:“这么个培训怎么会淘汰人呢!”我讲到熬夜背书、手册比枕头还厚、之后每年都要复训才能做这个工作,朋友们才惊呼:你辛苦了!

可是那些小小的不以为然和轻描淡写也有点刺痛我:似乎做“空姐”如此简单,化妆喷发胶穿上制服打扮一下就可以上岗,那些安全问题与我们无关,可以在飞机上随意使唤、为难。甚至还有人当面问我:空姐的圈子是不是都很乱?大众对乘务员天然带有“职业光环”和“轻蔑俯视”的二象性看法。可是当我亲眼看到同事处理一个医疗事故,给乘客用氧气瓶、询问身体状况时,我只看到他的镇定和专业。

在英文世界里,stewardess(空中小姐)这个词早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去性别化的flight attendant。许多男性也进入这个行业,乘务员不只是“姐”:在香港或国外,乘务员本就是拥有职业尊严、可以做到退休的职业。

内地航司会配备安全员,也叫「空保」,专门负责飞行安全。而在境外航司,乘务员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保障飞行安全。有的航迷还认为,乘务员经历复杂专业的培训是为了应对突发紧急情况,端茶倒水、服务乘客只是附加的职能,而周到的服务,可以平等地让人如沐春风,而不是低三下四的。

每当和我曾经的「同温层」朋友提及「空姐」这个词,他们都会联想到嘻哈——这名曾在国航西南分部做空姐的脱口秀演员,凭借犀利吐槽飞行期间发生的奇葩故事而走红。她那些被广为流传的段子背后,是内地乘务员和乘客之间巨大的不平等,是内地航司「乘客至上」的低姿态,是乘务员的身心被无休止消耗的结果。

语言也是一种权力。我更喜欢“空乘”这个标签。它听起来很中性。如果这个世界需要一些较真的人来改变,那我情愿轴一点,从今以后,我拒绝使用「空姐」这个被污染的词,不会再用「空姐」这个词介绍自己和整个行业,我想要把这个词、连带整个社会对机舱乘务员的性化、污名化、俯视,一并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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