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书|说声告别,走向新的自己 · 第七天

格子,日子,草台班子

艾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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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十年前第一次到香港旅游,跟妈妈去中环山顶缆车站。适逢下班高峰期,在中环地铁口看见一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从长江中心鱼贯而出。彼时还是大学生的我看着他们带着电脑包,步履匆匆地下班,从高级写字楼里走出来,一尘不染,觉得很光鲜、很高级、很羡慕。

十年后的我,在香港读书工作,先抱着新闻理想做了记者,后来也在中环摸爬滚打过一年,每天承受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和PUA,面无表情地在上班族人潮中穿梭。回想起当年见到的那一幕只会觉得:呵,社畜。

转行做空乘后总是被问:哪来的勇气,促使你决定进行这么大的职业转变呢?我失笑:我又不是跳了火坑,需要什么勇气?也有人好奇,很少见到我永远对陌生的人和事抱有很高的开放度。对于已放弃的人和事,并非因为我“不敢”坚持了,而是因为我失去信念感,找不到继续坚持的理由。

与其说我选择了这份工作,倒不如说是工作选择了迷茫中的那个我。入职培训时,一名在公司服务30多年的老同事说:why很重要,一个足够有力的why可以支撑你度过各种困难。可面试那天,我的why模糊而随意——只是想来试试。

我很清晰地记得面试那天,第一次走进这家公司——出现在电视剧和很多自媒体视频里的地方。

那是香港职场一贯的务实面试,没有选美也没有凝视。搜了一下网上的面试经验,原来要用全英文进行,我提前一天准备了一些常见的问题,穿着平时面试也会穿的正装,没有盘头也没有穿所谓的“套装”,自信地去了。小组面试当场淘汰约一半人,我们坐着等一对一面试,气氛突然紧张沉默。HR让大家放松、跟彼此聊聊天。我主动跟旁边的一男一女打开话匣子。他们都比我年长:一位是做了很多年老师的姐姐,有三个孩子,一直向往这个工作;另一名资深的设计师担心自己的工作容易被AI取代,想尝试不一样的工作。他们的why清晰而坚定,衬托得我的why更加随意。可正是这份“随意”,让我很轻盈自信,面试完隔天就拿到了offer。

入职后,和形形色色的同事打交道。大多都是一面之缘,也不一定志同道合。通过在机上的寒暄闲聊,我了解到每个人来做这个工作的不同目的。和我一样厌倦职场、想要寻求不同生活的人,其实并不罕见。

某天航班上,一名同事屡犯低级错误,忙完以后,前辈平静地和她复盘工作,最后补了一句:“Whatever happened in the aircraft, just leave in the aircraft.” 又说,我们之所以做这份工作是因为不想在Office,飞完就把所有不愉快和不顺利抛诸脑后吧。

那番话和他利落周全的行事风格,一直留在我脑海里。说真的,平平淡淡的飞行早都忘得精光,即便是内心细腻敏感如我,也只会记得极个别煎熬难耐的航班,或十分默契温暖的航班。比起曾经无休止内耗的工作环境,如今的工作压力小到忽略不计了。

八月的悉尼歌剧院

人生第一次去澳洲就是做乘务员飞悉尼,我独自去歌剧院和植物园附近瞎逛。歌剧院的日落蓝调时刻和澳洲美好的天气十分契合,植物园里追逐嬉戏的小朋友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三三两两的人坐在大树下、长椅上。他们或许正面临各自的人生烦恼,但他们享受到此刻的落日、空气和微风,没有被困在格子间里敲键盘,而是度过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天色渐晚,从植物园往回走,突然误入一个有很多写字楼的街区。南半球的冬季昼短夜长,傍晚六点便夜色降临,写字楼里还是灯光点点。我抬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那个熟悉的问号:人们如此努力地在这个庞大的系统里做齿轮,对于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选择一份工作,便是选择一种生活剧本。在这个剧本里,我每个月工作约70小时,穿着制服化好妆,带上行李准时出现在公司。工作之外我还可以拥有其他副本。“我是谁”不会被职业头衔定义,工作时我们在广阔蓝天上的小机舱里忙碌,落地走出舱门,和同事说声“Thank you for the flight”,我还有另一片不一样的天空。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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