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修辭學:我的環島文史筆記 第三章

台灣故事 Taiwan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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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關渡大橋,機車引擎的震動感透過踏板傳到腳掌。我沿著省道一路向南進入桃園,天空逐漸被低矮的灰色雲層覆蓋,與腳下那深褐近紅的土地連成一片。

這裡沒有台北的精緻層疊,也沒有淡水的浪漫入徑。桃園的空氣裡,有一種屬於勞動者的乾冷與匆忙。

我刻意避開了擠滿物流貨車的工業區幹道,鑽進了八德與大溪交界的小徑。導航上的藍點在縱橫交錯的田野間閃爍,最後我停在了一口無名的陂塘邊。水面呈現一種深邃的綠,周圍被密集的雜草與幾株孤零零的苦楝樹包圍。

這是一塊巨大的「水窪」,卻是這片土地的心臟。

我蹲在岸邊,看著紅土在指縫間碎裂。桃園的土很硬,酸性重,不適合耕作,除非你有水。

「肖年仔,這水不能釣魚喔。」

一位戴著斗笠、穿著青色雨鞋的老農騎著一台鏽跡斑斑的野狼 125 停在我後方。他的臉像這片台地的縮影,佈滿了深淺不一、如同溝壑的皺紋。

「我不釣魚,我只是來看這口池塘。」我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這池子很久了嗎?」

老農熄了火,點起一支菸,瞇著眼望向水面。「久囉。這是我阿公那代人挖的。那時候哪有什麼石門水庫?沒這口池,全庄的人都要餓死。這叫『公池』,以前每家每戶都要按時間來清淤泥,誰敢偷水,可是要拚命的。」

他吐出一口白煙,語氣變得有些感慨。「現在沒人在種田了,水也沒人要了。這池子快被填掉了,聽說後面要蓋工廠,這幾年地價貴得嚇人。」

我看著那平靜的水面,突然理解了桃園的「生存修辭」。在歷史的長河裡,這裡的先民必須不斷地「挖掘」與「儲存」。他們挖池塘儲水,挖紅土造磚,而現在,則是挖去歷史,填上水泥工廠與物流倉儲。

生存的本質在這裡從未改變,只是修辭的方式變了。

「您不捨得嗎?」我問。

老農笑了笑,那笑容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滄桑的平淡。「有什麼好不捨得?土還是土,只是看這代人想拿它來換什麼。以前換米,現在換錢,都一樣是為了活下去。」

我目送老農離去,他引擎噴出的白煙很快就被海風吹散。我打開筆記本,在濕潤的空氣中記下這口陂塘的坐標。

桃園不是用來看風景的,是用來理解「勞力」的。當你在地圖上看見那一顆顆如同淚滴般的陂塘遺址,你其實是在看一張台灣先民的生存考卷。

天色漸暗,我重新跨上機車。遠方龍潭的方向傳來陣陣雷聲,那是這片土地最渴望、也最畏懼的聲音。

桃園的筆記停留在這一句:「如果台北是權力的門面,那麼桃園就是生存的後院。每一口陂塘,都是大地對乾旱的一次溫柔反抗。」

下一個目的地是新竹縣。我將離開這片紅土台地,進入那個充滿丘陵防禦意識與客家義民精神的境界。


【島嶼修辭學:文史筆記 03 — 桃園陂塘】

桃園台地(Taoyuan Tableland)在地理上是一塊巨大的沖積扇,然而因地勢高亢且河流切割深,早期開墾者面臨著「看天吃飯」的嚴峻困境。為了在乾旱的紅土大地上生存,先民發展出一套獨特的水利修辭:陂塘(Ponds)

  • 人造地景的巔峰: 在日治時期全盛時代,桃園台地上的陂塘多達萬餘口。這些陂塘並非天然湖泊,而是由人工一鋤一鍬挖掘、築堤而成的儲水池。從空中俯瞰,猶如散落在綠野間的破碎明鏡。

  • 社會與族群的紐帶: 陂塘的修築往往需要集結家族或聚落的力量。這種「共用水權」的體系,形塑了桃園早期的社會組織與族群互動。埤圳系統不僅是物理上的給水路,更是維繫土地倫理的血脈。

  • 從生存到生態: 隨著石門水庫完工與灌溉系統現代化,陂塘的實體功能逐漸減弱,轉而成為都市計畫中的滯洪池或生態公園。這種從「求生工具」到「景觀公設」的轉向,標誌著桃園從農業重鎮轉型為工業、航空城市的修辭變遷。

筆記總結: 陂塘是土地的儲蓄。在那個沒有水庫的年代,每一口陂塘都是開墾者對抗乾旱的防線,也是這片紅土大地得以生生不息的生存密碼。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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