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藝術是什麼?

阿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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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批評當代藝術之前,我必須先說清楚自己所理解的當代藝術是什麼。從早期反藝術對藝術規則的質疑,到今天藝術如何為尚未被命名的問題保留位置,這是一個關於藝術如何擺脫唯一標準,以及為什麼它必須保留提問空間的思考。

最近出門多了一些,接觸的人也多了,才慢慢發現自己過去寫文章時有一個問題:很多基本的東西,我自己已經想得太久,以為大家都知道,於是沒有交代清楚,就直接往下談自己的看法。結果文章到了後面,對我而言已經走了很遠,讀者可能還站在入口處。

談當代藝術尤其如此。

我過去對當代藝術有不少批評,但那些批評其實建立在一個沒有明說的前提上:我自己究竟怎麼理解當代藝術。這件事情沒有先講清楚,後面的批評自然容易變得籠統。除了藝術史提供的基本脈絡之外,每一個人進入當代藝術的角度與經驗,其實都可以非常不同。有人從藝術史看,有人從美術館、策展或市場看,有人從藝術家的創作經驗看,也有人只是從普通觀眾的位置觀看。

所以,還是應該先從通史說起。

二十世紀初,有一小撮藝術家開始對藝術本身產生懷疑。他們不再只是想把畫畫得更好、把雕塑做得更漂亮,而開始追問一些更根本的問題:藝術為什麼一定要是這個樣子?誰決定什麼是藝術?一件東西為什麼可以進入藝術,而另一件東西只能留在日常生活裡?

這些人的數量其實並不多,但他們做的事情卻像是把一個原本關得很緊的盒子打開了。

這並不意味著後來所有的藝術都變成了反藝術。事實上,大部分藝術家並沒有要摧毀藝術,許多人仍然畫畫、做雕塑、拍攝影像,只是他們不再需要接受一套唯一的規則,來證明自己的作品才是藝術。

真正被改變的,是藝術所能容納的範圍。

從此,藝術可以繼續是一幅畫,也可以是一件雕塑;可以是一個物件,也可以是一個觀念;可以追求形式與美感,也可以討論政治、社會、身體、環境與日常生活。

那一小撮對藝術產生懷疑的人,並沒有替後來的藝術規定另一套新規則。他們留下來的,反而是一種對藝術保持懷疑的能力。藝術圈很難再理直氣壯地說:「這個不能做,那個不算藝術。」即使有人不同意一件作品,也必須進一步說明自己不同意的是什麼,而不能只因為它不像傳統藝術,就把它排除在外。

當然,有嚴格的標準答案是最方便不過的。最好像考駕駛執照一樣,一項一項打勾,全部符合,就可以領到一張「當代藝術家」的牌照。

有觀念,打勾。

有批判性,打勾。

有社會議題,打勾。

使用非傳統媒介,打勾。

有完整的策展論述,打勾。

引用三位理論家,打勾。

美術館展出過,打勾。

全部完成,恭喜你,取得當代藝術家駕駛執照。

問題是,到底有多少真正重要的藝術家,是按照這張考卷一項一項打滿勾之後才開始創作的?

恐怕沒有多少。

因為當代藝術本來就不是排他的。恰恰相反,它其中一個重要價值,就是保持一個足夠開放的空間,讓更多問題有機會被提出。社會不斷變化,新的科技、新的生活方式、新的政治與社會問題不斷出現,藝術也需要保留足夠的空間去回應那些過去甚至不存在的問題。

很多時候,一個新的問題出現時,連描述它的語言都還沒有形成。如果我們事先規定什麼才算藝術、什麼不算藝術,藝術反而很容易失去對新事物的敏感。

藝術不一定要替每一個問題提供答案,但至少可以先把問題提出來。

這也是我理解的「當代」真正重要的地方。

當代藝術的「當代」,不只是因為作品在今天完成,而是它有能力面對今天正在發生的事情。它可以回到繪畫,也可以使用最新的科技;可以處理一個非常個人的經驗,也可以面對整個社會正在發生的變化。它甚至可以不接受我們今天已經習慣的藝術形式,再重新尋找自己的方法。

所以,當代藝術不是一張考試卷,也不應該是一張考試卷。

盒子打開之後,並不是所有東西都必須跑出去。重要的是,從此以後,裡面不再只有一種東西。

而這個開放的空間,正是我理解當代藝術最重要的基礎。至於今天的藝術世界,究竟有沒有真正維持住這個空間,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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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零我是 阿零,做了三十年全职艺术家,近几年开始尝试用文字作为新的画布。 写作对我来说,是延伸,也是实验。 我写阶级、写文化、写迁徙,以及日常中看似荒谬的幽默。 最低的诚实,是别装作不懂。 在画布与文字之间,我寻找能留下来的那一瞬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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