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後人生|凝望神龕
第三次化療時,父母去了雍和宮。當時我沒有出院,在層流病房整整住了五十五天。因為二療仍沒有達到CR(Complete Remission),三療後血小板指數又始終無法自己回升,變成了一個黑洞,輸血後能升高,但三兩天就很快被吞噬完,再次掉回禁止下床的危險值。除去那些危急時刻,最難熬的其實就是病情毫無起色的時候。父母本非佛教徒,但在那時也只能乞信於玄學。
根據我的觀察,我的母親是一個泛神論者。她習慣在寺廟裡進香,遊覽歐洲的教堂,她也會花幾歐點一支蠟燭。而她多年來用心供奉的對象,是我家鄉小鎮上的一棵古樹。那棵銀杏存活了幾百年,期間被雷電劈死而幾年後又奇蹟復生,所以被人們認為是神木。它樹幹粗碩一人不可環抱,樹下的圍欄邊擺放著觀音等瓷製神像。我母親會在每月初五和二十五前去,買一小扎香,對著樹木闔眼跪拜。即使我已經在離家很遠的香港生活了好多年,她仍認為家鄉的神明可以伸出看不見的觸枝,繼續庇佑我。
我不知道他們那天在雍和宮對神佛說了些什麼。事到如今,我還活著,對他們而言一定是如願的,所以前幾天他們提出要再去一次,我猜測是為了還願,並不是說我的疾病已經完全康復,作為結語,而是作為一個里程碑,去表達對神明的感謝,然後祈求祂繼續護佑我們。
而他們提出這件事的過程有些奇怪。是我爸先提起的,他說,我覺得我們明天應該去一個地方。我問,哪裡?他剛說了一個「雍」字,就被我媽打斷了。先不要說出來,我媽說。她一直秉持的觀念裡,佛剎是說了去就不能反悔失約的地方,否則就是對神明的冒犯。當時她還不能確定第二天到底能不能去成,或許也是保留了一點空間想徵求我的意見。她是這樣對我說的:這個地方我們必須要去,而且你必須要去。原來並不是想要徵求我的意見,只是想向我強調一下。她未曾跟我討論過關於信仰的事,但本能地覺得,他們信的東西我不太信。
我沒有拒絕。我沒有完全不信,在生病前就是如此。生病後,我更唯恐冒犯了什麼,而給自己招致新的噩運,所以加倍小心。有時甚至想活在人群的夾縫裡,不要再被命數找到。於是母親在看過農曆日曆之後,找了一個標記著適合祈福的日子,我們一起去了雍和宮。
買過門票,在寺廟門口每人可以領取一扎免費香支。進入牌樓,隨著每一進,都要在殿門外的燭台點燃三支香,然後對著殿內祈禱,向四周祈拜,然後把香插進香爐中,穿過殿內,去往下一進,重複這樣的流程。無論是燃香、祈拜,我都感到很緊張,因為擔心人潮濟濟中會把香支碰斷,或者被別人的香火燙傷,招致某種噩運。祈禱時也無法集中精神,我認不全那些佛像,不知是在跟誰祈願,當向四周鞠躬祈拜,偶爾尷尬地對上他人視線,原本應該虔敬集中的意識就潰散。當我不由自主地分神時,父母卻都很專注,我很想知道,他們以及在場的其他信眾,是怎麼跟這裡的神明說話的。我還看到一個女生,在殿門外對著內裏的佛像舉起了兩張身份證,她在求什麼?一定是件非常確切的事情,而我完全沒勇氣這樣對不熟的神明祈求。
無關宗教的類別,父母不知道的是,我以前從來不是一個會祈禱的人。我也曾去教會,結交了基督徒朋友,參加查經班,學習如何與神交流,但到最後還是對那位神缺乏歸屬感,我沒能信祂,所以也不曾將任何自己的事寄託於祂。偶爾,我會為了朋友禱告,也是因為我不知道除了祂以外,我還有什麼可以禱告的對象。
我在病中,朋友們常會說「為你祈禱」,其實他們中大多是無神論者,但即便如此,好幾位告訴我在路過寺廟的時候,以往從不會踏入佛剎的他們,也走進去燃香祈拜了一番。雖然他們沒說跟佛祖交代的內容,但我知道一定是跟我相關。有兩個朋友去了神社,於是我收到了兩枚御守。基督徒朋友更是一直為我集氣祈禱,即使是一些在教會的舊相識,我們之間只有短暫的交集。忽然有一天我覺得,是時候自己向神說些什麼了。
我重讀了史鐵生的《我與地壇》,以前從未留意的結尾處,他寫到自己作為一個無神論者對神的理解:神可以是人的精神。「在科學的迷茫之處,在命運的混沌之點,人惟有乞靈於自己的精神。」我尚且不太確定自己的精神能否負擔起如此大的依託,但忽然意識到,人可以有自己的神。祂隱隱地現身了,但我還沒確切地看到祂。直到在移植倉裡的第十四天。
第十四天,我意外得知了友人F在香港去世的消息。我與F是忘年交,他年長我許多,但我從未想像過他的死亡,我生病以來,他經常聯絡我詢問近況,給我打氣,所以即使進倉後某天突然發覺他怎麼都不回覆我的訊息,我也絲毫沒有想過是他不在了。彼時我剛從大化療的暴烈疼痛進入回輸植入後的劇烈噁心中,三四天幾乎都無法進食,我開始懷疑自己會不會餓死。毫不誇張地說,知道消息後我哭了一整個下午,一邊無止境地流淚,一邊打一篇悼念的文章,彷彿只有這樣做才在心碎中存活下來。到了晚上,僅僅是看到飯菜被拿進倉裡,我就嘔吐了,難受得只能靠睡眠來度過時間,直至凌晨時分醒來,突然清醒。
護工在外間睡著了,心電監護儀閃爍著燈光,輸液泵機械地抽取、釋出抗排異藥液,發出好像磨牙的聲響。因為飢餓,灼燒感從胃蔓延到食道,手腳有皮膚剝落的疼痛感。這些感覺太古怪了,令人恐懼,那一刻我忽然產生了一個自私的念頭:我好希望F在這裡。我希望他的靈魂沒有離開這個世界,留在這裡看著我,哪怕只有一會兒。我想像著他就在這裡。
祂就在這裡。
後來,我爬起來給自己沖了半杯營養粉。高熱量的蛋白飲品進入身體,我不會餓死了。
若F真有魂魄,此刻他一定正自由地遊蕩,像生前一樣,到處走走看看。他並非我的神明,他只是在那個夜晚,在我巨大的懇切中凝結成神性的姿態,在其看顧中,我做出了自救的行為。至今我仍是不知道,我的神明是誰,是什麼樣子,但祂是我熟悉的存在,我每天都會對祂說話,告訴祂生活的變化和我的感受,除了為別人,我也開始為自己祈禱。這無關任何一種宗教,而是一種純粹的關係。我無法確信靠著香支和虔敬的姿態,就可以對神佛提出請求,也很難在例行的集會和眾聚中,多一點情感的歸屬。我只能在這種我能感知的關係裡,找到祂的存在和我的位置。
雍和宮的開光處,人們排著長隊等待把各自的寄託注入確實的物件。心中祈願太不可靠了,因此需要身外之物來作為憑證與加持。仰視那座巨大的白檀木彌勒佛,它的頭部直頂上層閣樓的藻井,黯淡的雙目因為無法看清而更符合神的形象。一個帶著法語導遊的外國人,額頭抵住點燃的香支,站在殿門外虔誠地閉上眼睛。這麼多人,也許他們認為在跪拜的是同一個神明,但其實跪拜的,也是各自的神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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