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後人生|月經是不值一提的閒筆

由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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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快門那一刻,他說:你不要動,這樣很美。他不知道我那時已在走向死亡,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如果以後要拿年輕時的照片給別人看,我會拿這張。他們說清空骨髓龕後再注入的是新生命,我怎麼會覺得自己突然老去?

月經在移植後消失了。醫生說,因為移植時經歷過超大劑量化療的緣故,大概僅有4%的人會在骨髓移植後自主恢復排卵。

初診時醫生問:除了四肢瘀青,你還有什麼不舒服嗎?比如發燒,腹瀉,月經量大?我回想起最近的一次月經,的確如同血崩一般。那是什麼時候?醫生問。是六月底。原來一個月內,癌症已蔓延。

開始化療了。醫生說化療會影響月經。它推遲了很久,直到第一次化療結束,因肺部感染在醫院養療的某天凌晨,我在廁所發現很多血。還以為是不可壓制的生命力的體現,我回到病床安心睡去,但次日清早幾乎全科醫護都知道了這件事,他們如臨大敵,立刻拿來24顆避孕藥,要我在一天內服下。不能讓它來,你的血小板太低了。他們說。

之後兩次化療,口服避孕藥失效了。無論連續服用多少天,因血小板長期處於低位以至不能凝血,我保持著出血的狀態,彷彿一次永不會結束的月經,而這又導致了貧血。婦科會診了兩次,別無他法,只能任它出血。僅剩不多的健康造血細胞每日運作、三天兩頭輸注紅細胞、血小板的成果,就這樣從身體排出。身體的節律已不復存在,血塊無法停止地剝落,我感到身體瘋了。我是一只漏斗嗎?有時在深夜一陣劇痛醒來,汗如雨下地坐在馬桶上估算著出血量,混亂地想著卵巢子宮對於人的意義,雌性承受了什麼。什麼東西在一去不返。

病鄰出院了沒多久又回來,她月經來到,同是因為血小板太低的緣故,在準備回家去的高鐵站,鮮血順著她的腿往下流,流到地面上。周圍人驚叫中她的丈夫撥打了急救電話。醫生在她的子宮裡放了一個水球,然後把她送回住院部。這原本是用來抑制產後大出血的手段。導管從子宮裡拖出體外,接駁引流袋。她不怎麼說話,偶爾我看到她拎起袋子,端詳經血量的刻度。

進倉前去打生育能力保存針,據說它可以讓卵巢進入休眠狀態,盡量減少摧毀式化療對它的破壞。但在倉裡,月經又如鬼魅般來到,護工用透明塑料袋裝著我的排泄物,從紅色的深淺判斷其中經血的佔比。我靠在床上看那袋被勾住稱重中的液體,覺得它紅得異樣。

我又想起了生病前夕的那次月經。那時我剛認識L。我們一起喝酒,去共同喜歡的那間居酒屋,或是在我家的吧台。我們開著各種玩笑,和他在一起我感覺很快樂,不太想明天。生病後我停止了和他聯絡,或許是想令那個健康的自己留在對方的記憶中,或許那個自我對我而言已太過割裂。他反覆找我,問我還一起喝酒嗎,我始終沒有答覆。化療的輸液泵在黑暗中閃著紅光,發出切切的摩擦聲響。悲傷像緩慢地撕開一張紙張。

護工拎著那袋液體出去了,我服下醫生開給我的優思明,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月經。以前我從來都沒有生育的意願,但疾病如此赤裸的剝奪令我不忿。這無關生育,只是因為我喜歡作為女性的身體,我喜歡身體的節律如同月光下潮汐,它的來去、節奏與中間恰到好處的停頓,滋養的是我的身體與生命。

L給我拍下過一張照片,那時我已經生病了而不自知,長袖上衣蓋住手臂不明的瘀青。相片中的我蒼白疲憊,看起來卻是決絕的模樣。按下快門那一刻,他說:你不要動,這樣很美。他不知道我那時已在走向死亡,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如果以後要拿年輕時的照片給別人看,我會拿這張。他們說清空骨髓龕後再注入的是新生命,我怎麼會覺得自己突然老去?可能是一個人可以仗著年輕做出各種各樣的選擇,可以不計後果,而我要背著重生的砝碼,謹小慎微地,在復發看不見的幽冥裡走病後的人生。月經,L,我的貪玩與逗留,我的情感與欲望,和生死相比,不過是不值一提的閒筆。

移植三個月,我開始服用鈣片,卵巢早衰會導致骨質疏鬆。北京的花全開了,春風溫煦,我經常出去走,走著走著低下頭,腿部的骨骼會一陣發麻。一個看似仍年輕的身體裡,衰老正在發生,而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時照鏡子,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戴著假髮,身形比以前更纖瘦,如果別人不知道我是怎麼抵達了這個樣子,大概會覺得不錯,但在我看來,全都是病容。我想起在倉裡沒有鏡子,就像和賭場一樣,二十五天後出倉轉移到普通病房,我第一次在洗手間照見自己,被形銷骨立的模樣嚇到。有些事你知道了,就無法裝作不知道,有些模樣你見過了,就沒法裝作沒見過。

L再度聯絡我,他換了工作,要離開香港。他問我能否給他一件東西作為留念,作為「你存在的延伸」——他這樣說。「我」存在的延伸是什麼?「我」已經不在那裡。我忽然一陣窒息,很想把一切說出來,不,我現在就需要把一切說出來。我把半年裡的事對他傾囊而出,不夾雜情緒和痛苦,原來一百五十字就可以講清。我發現其實我還期待著重逢,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是我們都不會在那裡了。我也沒辦法裝作,我還在那裡。

沙塵天氣結束的時候,會刮一場大風。我以前一直住在南方,所以不知道這些事。馬路沿途的海棠被吹落一地,有些還是完全盛放的花頭。我一路走一路撿那些花。北京是L的家鄉。我是寫作的人,知道閒筆必須回歸主線。

少年不知愁滋味時我寫:真的想見一個人,買一張機票,至多飛十幾個小時就可以見到了,所以不見就不見了,大家都生活在地球上就夠了。但要真正理解這句話,若非經歷過很多離別,就要跨越一次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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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既信29歲患癌症,骨髓移植後。關於疾病的講述,我還在找一個合適的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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