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tray May | 12. 巧克力外衣

焦慮在舌尖上的初次觸覺，是一層閃爍著冷冽光澤的巧克力外衣。

它完美地包裹在日常的邊緣，帶著一種精緻、高純度、甚至有些優雅的欺騙性，穿著一件討人喜歡的外衣出現。深色的、發亮的、帶著某種令人精神一振的香氣。當它遠遠出現在生活裡的時候，像在便利商店的架上看見自己習慣購買的零食，像路過熟悉街角時聞到那家麵包店的味道。於是手很自然地伸過去，眼睛很自然地停留下來，注意力很自然地被吸引。

於是在製作報告的瓶頸裡，大型會議令人窒息的空隙、在通勤路口的紅綠燈前、或者在深夜翻開Notion資料庫時，順從地將它含入進去。外殼在體溫的催化下安靜地融化，露出了藏在最深處的餡料。

每顆巧克力裡包著的餡料都不一樣。即將到來的簡報包藏著有雷無雷的驚險，等待回覆的訊息裡不可預期的更新進度，也有些是對孩子未來的擔憂，有些是自己選擇的糾結，有些則只是某句偶然聽見的話，在心裡慢慢膨脹成一整片天空。黑色外表看起來都是焦慮，可拆開之後才發現，裡面藏著各式各樣的內容物。於是我開始好奇，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裡面的餡料，還是外面那層熟悉的巧克力。

直到那一刻，突然在舌根的黏膜上，迎來了一場無法迴避的詰問：那一顆顆被自己吞嚥下去的餡料，究竟是我所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

這種對甜度的試探，在回到家門後，變成了孩子在客廳角落裡吵著要吃糖的尖銳哭鬧。看著他固執、未經修剪的野生姿態，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種近乎抽離的冷眼旁觀，當這個孩子在大吵大鬧著索要那顆彩色的糖果時，他那小小的腦袋裡，究竟清不清楚自己正吞下去的，究竟是帶給感官短暫愉悅的糖，還是某種在看不見的地方默默發酵、改變身體結構的藥？

眼睛裡閃爍的是什麼呢？是甜味嗎？是顏色嗎？是包裝紙拆開時的期待感嗎？還是那種即將獲得獎賞的興奮？

人總是想要的東西和真正得到的東西之間，存在著一段微妙的距離。糖果入口之後，甜味很快融化，而期待卻能持續很久。於是我開始把這個問題偷偷轉向自己。當我抓住某個新的焦慮時，究竟是在意那件事情本身，還是在意那種熟悉的感覺？是在意結果，還是在意追逐結果的過程？有些問題一旦開始思考，就像線頭被輕輕拉動，整件毛衣都開始鬆開。

而我們自己，或許也從來沒有逃脫過這場關於糖與藥的制約。

一個極其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真相，在五月病的沉滯中被剝落了出來：我其實是喜歡焦慮的。

仔細回想，人生裡很多重要階段似乎都伴隨著焦慮。考試的時候有焦慮，面試的時候有焦慮，第一次上台報告有焦慮，第一次當父母有焦慮，第一次接手重要專案有焦慮。它是某種長期居住在生命裡的同伴，總在關鍵時刻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久而久之，把它與活力混淆。因為當焦慮出現的時候，感官會變得敏銳，腦袋開始高速運轉，注意力集中到某個方向，整個人像被插上電源。於是當生活忽然平靜下來，反而會產生一種空曠感。像舞台燈全部熄滅之後的劇場，像海浪退去之後的沙灘，像習慣熱鬧的人忽然走進安靜圖書館。那種安靜其實很珍貴，卻也讓人有些無所適從。

直到當某些特定的日子裡，生存模式的警報器突然停止了低迴，四周的空氣呈現出一種均勻、安全的無菌狀態時，我非但沒有感受到預期中的鬆綁，反而像是掉進了一片連引力都消失的虛無汪洋。沒有了時限壓力，沒有了壞掉的什摸需要修補，沒有了的規格需要對齊，感官便開始出現了輕微的飢餓。

我才知道那是自己每當一段焦慮結束之後戒斷症狀，目光便會下意識尋找下一個目標。這裡看看，那裡翻翻，像在房間裡尋找遺失物品的人。生活明明平穩前進，事情明明逐步完成，內心卻像有個小孩拿著手電筒到處探照。於是遠方出現一顆黑色的小點。可能是一個新的挑戰，可能是一份新的責任，也可能是一件根本還沒發生的事情。那顆黑色物體安靜地漂浮在地平線上，而我則像受到引力牽引般慢慢靠近。越靠近，它越清晰；越清晰，它越佔據視線；等到真正握在手裡的時候，熟悉的能量又開始流動。

突然覺得，生活裡少了一點什麼。

於是，身體再度長出了追逐的慣性。在城市的六線道與公司的迷宮之間，伸出指尖，精準地去搜尋、去捕捉那一顆屬於我的、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引力的黑色物體。

那不是疲憊，那是一種源自於生存底層的、病態卻強烈的能量。

嘿。

原來在這裡。

原來你跑到這裡來了。

直到手掌再度握緊了那份焦慮，直到那層巧克力的苦澀再度在體內擴散開來，才像是重新接通了高頻傳輸的電路，在心底發出了一聲近乎自嘲的嘆息：

「嘿，我又活了過來。」

活過來的代價，往往伴隨著感官的過載。有時過於苦澀，像是深夜獨享整罐宇宙時隨之而來的、在鬆緊帶邊緣累積的罪惡感；有時又過於甜膩，像是看到好作品深處的嫉妒感，那股從乾枯黏膜深處硬生生擠壓出來的、燙人的騷動。

焦慮重新回到身邊，世界忽然恢復色彩與輪廓，腦袋裡的齒輪重新開始轉動，計畫、推演、分析與預測再次排列成隊伍，焦慮所攜帶的能量，像一顆黑色的小太陽，用自己的方式提供燃料。只是這顆太陽有時候烘烤得太久，有時候火力太強，於是甜味開始變苦，苦味又開始變甜。人在其中來回擺盪，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品嘗巧克力，還是在被巧克力品嘗。

既然焦慮趕出生命，我何不開始學會閱讀包裝紙上的成分標示。知道這顆裡面裝的是什麼，知道它來自哪裡，知道它準備把自己帶往哪個方向。有些焦慮來自熱愛，有些焦慮來自責任，有些焦慮來自期待，有些焦慮則來自習慣。當它們被一一拆開之後，外層那片閃閃發亮的巧克力紙終於失去魔法，而真正重要的東西慢慢顯露出來。

深夜裡，我坐在桌前，忽然想起那些孩子手裡緊緊握著的糖果。想起自己一路以來收集過的焦慮。想起那些曾經以為非得到不可的東西。於是把其中一顆放進掌心，仔細端詳。它依然是黑色的，依然帶著熟悉的重量，依然散發某種令人清醒的香氣。只是這一次，我沒有急著吞下去。我只是安靜看著它，看著它反射出微弱的光。然後忽然發現，真正讓人活過來的東西，也許從來不是焦慮本身，而是那份願意持續靠近世界、持續追逐某些事物的熱情。焦慮只是它穿上的巧克力外衣，而內裡那顆跳動的心，始終在等待被看見。

就這樣站在黑夜與黎明的交界處，素顏看著鏡子裡那個被焦慮重新啟動的自己。知道自己被這顆黑色巧克力給綁架了，但在此刻，當它在血液裡自轉時，那種清晰的痛感與存在感，至少證明了依然在這場長達數哩的遠征中，固執地維持著介質的活性。

接下來的序列，持續要帶著這顆巧克力，去對齊哪一個有些過載的日常切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