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坞:尸生子》第一卷
【卷首题页】
——极乐坞晚唐食人录·终卷
乾符元年,天下大乱。
有人生于高门。
有人生于荒野。
有人死于刀兵。
有人死于饥馑。
而她。
生于一场雨夜。
没有产婆。
没有炉火。
没有祝福。
只有风雨穿庙而过。
只有一口咬断宿命的牙。
她是阿蛮遗下的女儿。
她是乱世养大的哑巴。
她洗过白骨。
见过人心。
也见过那些披着慈悲外衣的恶。
后来她提起刀。
替母偿债。
替自己讨一个答案。
有人说她坠崖而死。
有人说她误入桃花谷。
也有人说。
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极乐坞。
只有一群拼命活着的人。
把自己的苦难。
写成了故事。
谨以此卷。
献给所有被时代遗忘的人。
第一章:豁生
乾符元年,秋。
净业寺的门,她走得很轻。
她没回头。
寺里香火早就臭了,混着人肉的腥甜,盖不住底下烂透的恶意。前几日那名年轻御史深夜到访,绿袍立在山门,眼神冷得像雪。官兵迟早会来围剿,这座看似能藏身的佛寺,早已是一口封死的棺。
留在这里,早晚是死。
她肚里揣着一块肉,一天天沉下去,坠得她直不起腰。
这孩子来得脏。
荒坡驿前,官兵戏谑拖拽,路人冷眼旁观,无人伸手相救。
想起那些压在自己身上的官兵。
一个。
两个。
很多个。
她已经记不清了。
那一夜的屈辱刻进骨头,恨意扎根在血肉里,无数个深夜,她都想亲手了结这具肮脏的身子。
可耳边总响着父亲临终的话。
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像野草,像烂泥里爬出来的虫。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舍不得自己,还是舍不得腹中这块无辜的血肉。
她混进流民潮里,跟着人群往西逃。
乱世流民,最擅长藏人,也最擅长吃人。
一路饥寒,一路逃窜,她早已褪去官家女子的体面柔弱。饿极了便抢草根、扒树皮,实在无路可走,便顺着乱世的规则求生。她活得麻木,活得冰冷,唯独肚子里的动静,是她唯一的牵绊,也是她唯一的软肋。
软肋不能有。
有软肋,就活不下去。
入秋的雨,又冷又密,下得天地浑浊。官道泥泞不堪,泥浆裹着烂叶、粪污与不知名的碎肉,踩上去黏腻腥臭。
流民走散了。她落在最后,腹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无数只手,在腹中撕扯拉扯。
前面不远处,立着一间倾颓的破庙。
无佛,无香,只剩半面残墙,遮得住风雨,遮不住乱世的恶。
她挪进去,靠墙滑坐倒地。
血水瞬间漫开,浸透了破旧的衣料,糊住冰冷的地面。
孩子要落地了。
没有产婆。
没有炉火。
没有干净的布。
更没有刀。
也没有瓦片。
风雨灌进破庙,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啼哭。
剧痛碾过四肢百骸,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她懂乱世的规矩,哭声招豺狼,呻吟招歹人,但凡露出一点孱弱,下一刻便是尸骨无存。
终于。
一点温热的重量坠落在泥泞里。
小小的身子,微弱的气息,黏着血与泥。
脐带相连,牵着她和这新生的婴孩。
她抬手摸了摸,软韧,不断。
她低头。
张口。
牙齿狠狠咬合,用力撕扯。
皮肉撕裂的脆响。
淹没在风雨声里。
一口。
又一口。
血腥味灌满口腔。
铁锈般的厚重腥气。
死死黏在喉咙、牙缝、舌根深处。
这是生的味道。
也是豁口的味道。
后来阿禾总以为,自己的名字本该是豁。
是母亲用一口牙,硬生生替她豁开的生路。
豁开屈辱。
豁开泥泞。
豁开这吃人的世道。
那一口咬得太深,以至于她记事起,嘴里就总有一股铁锈味。
┄
断了脐带,她浑身脱力,瘫在冷泥里,视线阵阵发黑。
怀里的孩子很轻,很安静,不哭不闹,像是天生就懂得闭嘴求生。
她盯着那张小小的脸,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恨与不舍。
她脏。
她的命是烂的,她的身子是辱的,她的前路是无尽的黑暗与杀戮。
她可以做野鬼,可以吃人,可以堕入地狱,但这孩子不能。
不能记得她,不能认得她,不能重走她的路。
庙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对逃难的夫妇,妇人小腹微隆,怀里尚且有奶水,面色疲惫,却带着几分安分的善意。
是这乱世里,少见的活人气。
她抬手,将孩子轻轻推过去。
指尖颤抖,面上却无半点波澜。
她只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破碎,被风雨揉得几乎听不见。
「让她活下去,别让她记得我。」
说完。
她撑着残墙起身。
不回头。
不眷恋。
一步一步走出破庙。
雨更大了,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她最后一点人性牵绊。
从此,世间再无屈辱官家女。
只剩秦岭深处,那个无情无念、吃人活命的野鬼。
第二章:哑巴
活在乱世,最贵重的不是粮,不是命。
是沉默。
收养她的妇人,是个好人。
乱世里的好人,大多懦弱,大多短命,大多不得善终。
妇人给了无名女婴一口奶,一件破衣,一个容身之处。她从不道孩子来历,从不探究雨夜破庙的过往,只默默地带着她一路向西逃难。
流民队伍拖得很长,像一条垂死的长蛇,匍匐在荒芜官道上。
一路所见,无一处活人景象。
田亩干裂,草木枯死,村落成墟,鸡鸭绝迹。没有炊烟,没有犬吠,世间只剩下风声、哭声、濒死的喘息声。
她记事很早。
她最早的记忆,不是温暖,不是疼爱,是嘴里散不去的铁锈味。那味道根深蒂固,像是从脐带里带出来的,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其次的记忆,是养母的手。那只手总是很凉,却总在危险来临的第一时间,死死捂住她的嘴。
养母教她的第一句话,不是称谓,不是道理,是求生的铁律。
「别说话。」
年幼的她不懂,睁着漆黑的眼,望着满眼荒芜。
她见过饿疯的孩童哭闹,下一刻就被流民拖走,再也不见踪影。她见过有人跪地求救,声音嘶哑,换来的不是怜悯,是一顿拳脚,是仅剩干粮被尽数抢走。
哭声会招来豺狼。
求救声唤来官兵。
声音,是乱世最致命的破绽。
只有哑巴,才能活下去。
真正让她彻底闭嘴的,是一场深秋的荒村劫难。
那日队伍断粮三日,人人眼冒绿光,眼底只剩对生的贪婪。
村口空地上,架着一口黑锅。锅下柴火噼啪,锅内汤水翻滚,冒着温热的白气。香气飘出来,不是粮香,不是肉香,是一种怪异、温润、让人本能垂涎的腥甜。
围着锅的流民,眼神空洞又狂热,死死盯着锅内,一动不动。
她好奇,扯着养母的衣角,小声发问。
「那是啥?」
养母身子猛地一颤,后背绷得笔直,死死将她护在身后,头扭向别处,不敢多看一眼锅内光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干涩沙哑。
「那是肉。」
她追问,眼神澄澈直白。
「人肉?」
养母骤然回头,手掌狠狠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勒得她颧骨生疼。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敢落下。
「别问。」
「问了,心就死了。」
她被捂得窒息,乖乖闭了嘴,再也不敢多言。
她看着那群麻木的流民,看着翻滚的汤锅,看着养母颤抖的肩头。
很久以后,她才知晓锅内的真相。
那不是陌生人的肉。
是养母前不久,刚刚胎死腹中的亲孩儿。
乱世断粮,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身边的人,为人母者,亲手舍弃了自己的骨肉。
那一刻,她彻底懂了。
这世道没有对错,没有善恶。
只有活。
和死。
从那天起。
她彻底不说话了。
不是不能说。
是不敢说。
是不必说。
她装聋。
作哑。
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
人群议论。
她低头。
身边死人。
她侧目。
世道崩坏。
她无动于衷。
流民都笑她,是个天生的哑巴,命薄福浅。
只有她自己清楚。
她不是哑巴。
她只是把声音,埋进了土里。
埋起来,就不会疼,不会怕,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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