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圍:一塊先寫成契約、後長出泥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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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篇關於香港天水圍的歷史旅遊故事與深度散步指南。從歷史悠久的屏山聚星樓出發,走過廈村灣的填海契據與水上人聚落,探索由魚塘演變為現代新市鎮與人工濕地的時空轉折。讀者將在這次漫步中,收穫關於這片新界土地在地緣政治、水利變遷及庶民生活上的豐富歷史脈絡與獨特感受。

這是一場穿越天水圍百年時空的歷史散步。從明代聚星樓、日佔與圍田水利,到現代新市鎮的興起,帶領讀者重新認識這片由契約、水退與魚塘長出來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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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水圍站(Tin Shui Wai Station)E3出口走出來,往南不到兩分鐘,一座六角形的青磚塔從樹蔭後面浮出來。塔高約十三米,三層,每層簷下都嵌着菱形磚飾。這是聚星樓(Tsui Sing Lau Pagoda)。按屏山(Ping Shan)鄧氏族譜所載,它由七世祖鄧彥通(Tang Yin-tung)於明洪武年間興建;鄧族相傳,它原本立在后海灣(Deep Bay)的河口,為了擋北面的煞氣、鎮水災、聚文運。今天塔的四周是鐵路、馬路和屋邨。塔的北面,直到1917年以前,仍是一片海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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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沒有人登記的海灣

二十世紀以前,今日的天水圍叫廈村灣(Ha Tsuen Wan),是后海灣伸進內陸的一道泥灘。兩條河由屏山和廈村(Ha Tsuen)一帶流下來,把泥沙留在這裏。輞井圍(Mong Tseng Wai)和廈村的鄉民在灘上養蠔,已有幾百年。

1899年4月,英國接管新界,屏山、廈村的鄧氏與其他大族起而抵抗,史稱「六日戰爭」。屏山的達德公所(Tat Tak Communal Hall)相傳是商議抗英的地方;鄧族當年購入的大炮,至今陳列在鄧氏宗祠門前。據學者 Maurice Yip 的檔案研究,二十世紀初政府丈量土地時,鄉民沒有為這片灘塗申報地權:或是顧慮課稅,或是相信清朝年間的習慣權利仍然有效。於是這片海灣,在法律上成了官地。

1916年,一個來自廣東台山(Taishan)的趙氏家族組成聯德公司(Luen Tak Company),向政府申請開發廈村灣。政府以低廉租金批出約490.5公頃土地。香港觀鳥會的口述歷史項目和 Yip 都認為,當時政府有意借外來者牽制鄧氏在新界西的勢力;鄧氏掌握的養蠔與航運,隨之中止。這屬於學者的詮釋,我未見到說明批地動機的原始文件。

1917年冬,聯德公司僱來在后海灣一帶謀生的水上人,在河口築起一條長逾150米的大壆:以石為基,人手把泥塊一層層疊高,中間用木板加固,設六道水閘。一份1980年的行政局文件,獨立記下這片土地是約六十年前在海灣上築壆而成,起初用作鹹水稻田和潮漲潮退的魚塘。

趙家把這片新土地命名為「天水圍」。「天水」是趙姓著名的堂號之一。已故鄉議局主席劉皇發(Lau Wong-fat)生前的說法,經後人轉述:趙氏為紀念宋太祖趙匡胤,以其祖籍甘肅天水(Tianshui, Gansu)為名。這是傳說,未見原始記載;坊間另有「塘面映天,只見天水」的講法,同樣無從稽考。

可以確定的,只有一點:這個名字是從別處帶來的。一個台山人家,把甘肅的地名,放在一片剛剛圍起來的泥灘上。

鄧氏曾在河口建塔,傳說為了聚文運、擋水災。河口後來由別人合法地圍了起來。兩件事並排放着,各有各的文件。

全息感官提示(Holographic Sensory Cue): 現場可見的,是聚星樓的青磚、六角形塔身和每層簷下的菱形磚飾,以及塔旁的樹蔭。

二、壆上的村

大壆築成後,築壆的水上人大都留了下來。他們在壆上搭木屋,捕魚蝦、編草繩、四出打散工,也替聯德公司做事。壆上有趙家的別墅、穀倉和學校。居民憶述有三個聚落:壆上的聯德里(Luen Tak Lei)人最多,另有中和里和白沙里;聯德里還組了聯德堂花炮會。花炮會在香港多與天后誕有關,但這一個是否如此,我找不到資料證實。

日佔時期,內地來的移民帶着圍田經驗,成為開墾鹹水稻田的勞動力。聯德公司挖水道、固基壆,把土地分成編了號的區塊;農戶收成後把穀交給公司碾米收購,又長年在田裏撒蠔殼灰,中和土壤的酸性。戰後,南面改種淡水稻,近壆處開始出現魚塘。1955年,公司把全部土地租給一個中間人,租期十年;租約屆滿,公司傾向租給有資本養魚的人,不少種稻農戶失去租約。到1971年,天水圍幾乎全部成了魚塘。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中,這裏是本地塘魚的重要產地,大小養魚戶幾百家,許多是六十、七十年代才搬來,在塘邊搭木屋,養魚,也養鴨。

1980年代初,政府公布新市鎮計劃。1986年,最後一批養魚戶遷出,魚塘陸續填平,大批塘魚湧入市場,魚價下跌。大部分人遷往朗屏邨(Long Ping Estate)。一位曾住在壆上的陳先生回憶,那片地方被收回後,空置了許多年才被剷走;他一直記得那座穀倉和那所學校,都很漂亮。

據口述歷史的說法,當年那條壆,後來成了香港濕地公園(Hong Kong Wetland Park)的一部分。有一種說法指它就在公園的紅樹林浮橋一帶,尚待核實。

全息感官提示: 濕地公園內的紅樹林、蘆葦和水鳥,現場可見;壆的確實位置,仍待核實。

三、一個「小問題」

聯德公司名下的土地,法律上是丈量約份第126約地段665號(DD 126 Lot 665),約486公頃,由受託人代股東持有。公司的擁有權與管理,多年爭訟不休,至1979年經法庭程序才告一段落。長江實業(Cheung Kong)自1978年起買入聯德股份,後來邀請會德豐和大寶合作;1979年,再邀來華潤(China Resources),那是華潤第一次踏足地產。四家公司組成巍城有限公司(Mightycity),華潤佔51%。1980年1月7日,財團的律師致函政府:他們已買入或同意買入720股中的591股,約95.97%,打算申請發展新市鎮。同年9月,總督的政治顧問衞奕信(David Wilson)向倫敦報告,傳媒所說華潤以六億港元「買入」該地,不過是法律技術上的事,因為華潤早已持有擁有該地公司的51%。

接下來是 Yip 從英國和華潤檔案中重建的故事。倫敦認為,這宗發展或許可以試探一個問題:新界租約在1997年屆滿,地契怎麼辦。發展商的代表甚至提議把補地價分二十年攤付,並且省去慣常的屆滿日期條款。1980年12月,有人從北京帶回消息:廖承志(Liao Chengzhi)對華潤事前沒有諮詢中央感到不快。翌年1月,新華社的一名官員告訴英方,華潤無權要求特殊的租約。魯平在回憶中,把這種想法稱為英國人的幻想。倫敦的期望淡了下去,港府卻沒有停下來:一個有中資背景的發展商,參與新界的長期大型項目,在政治上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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