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裁員最殘酷的地方是重新定義甚麼叫低價值勞動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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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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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打近日提出,到 2030 年將企業職能部門削減約 15% 人手,按路透計算,規模相當於超過 7,000 個職位;背景之一是銀行希望加快採用 AI、自動化與流程精簡。事件之所以值得寫是因為它把一件本來隱藏在管理語言背後的事說得更清楚:企業現在是重新界定「哪些工作算有價值」。

很多人一見到這類新聞,第一反應都是「AI 搶飯碗」。這個說法仍然太表面。真正殘酷的地方在於管理層開始把原本由人承擔的工作,重新分類成高價值與低價值兩種。當這個分類完成之後,被裁的人被默認為一群本來就站在價值鏈較低位置的人。這種敘事會令裁員看起來像一種合理化的清理。渣打這次引起反彈的其中一點,正是行政總裁 Bill Winters 以「lower-value human capital」去形容將被重整的部分人力,之後銀行再補充說,他們的意思是要把工作由低價值轉向高價值。這種修正本身已經說明問題:爭議在分類方法本身。

所謂「低價值勞動」,過去多數是經濟學或管理學裡一個相對抽象的說法。現在它開始變成企業真正執行重組時的現實標籤。這代表一項工作是否有價值是由它是否容易被標準化、是否容易被量化、是否可以被系統吸收所決定。只要一項工作的大部分內容能被流程拆解、規則化、工具化,它就會從「重要但日常」變成「必要但低值」,再從「必要但低值」變成「可優化成本」。這裡的轉變,是資本如何閱讀技術的結果。

這也是為甚麼金融業特別值得警惕。銀行不是工廠,外界很容易以為銀行裁員主要發生在櫃台、分行或簡單行政位。但今次被點名的重整方向,恰恰包括後勤、合規、人力資源等企業職能。這些工種過去被視為組織穩定運作的支撐系統,不直接創造營收,但它們維持制度運作、處理風險、管理內部協調。如今企業會開始問:若 AI 可以協助撰寫文件、初步審核、摘要政策、整理紀錄、生成報表,這些工作的價值是否仍然值得保留同樣的人手規模?一旦這個問題以成本框架提出,答案往往是「壓縮」。

問題是這類工作之所以看起來容易被壓縮,是基於它們長期被制度視為不夠可見。很多組織裡最先被削的是最難直接在季度報表中顯示價值的工作。風險控制做得好,平時不會成為新聞;人力資源把流程維持穩定,也不會直接反映在營收曲線上;後勤運作一旦沒有出錯,管理層更容易把它視為理所當然。換言之,所謂「低價值」,很多時是它的價值難以被財務語言即時表述。

AI 讓這個問題進一步惡化。因為 AI 擅長處理那些被視為重複、規則明確、文件密集、決策層級不高的工作片段。企業於是產生一種錯覺:既然系統能處理大量片段,那麼負責這些片段的人也就自然屬於低價值。但真實組織並不是由片段機械拼接而成。很多所謂「例行工作」其實夾雜了大量微判斷、例外處理、經驗感、責任承接和跨部門默契。它們平日看似平淡,只因為有人在背後不斷吸收複雜性。當企業把這些工作過度拆解,再交給 AI 或自動化,短期內可能提高效率,長期卻可能讓組織對例外情況的承受力下降。

更深一層看,AI 裁員正在改寫一個更根本的標準:甚麼才算「值得養的人」。在舊的企業邏輯裡,一名員工即使做的是基礎工作,只要他穩定、熟悉流程、願意配合組織文化,就有機會被視為一項長期資產。企業會承認有些價值是來自經驗累積、內部熟悉度與可培養性。現在這套邏輯正在轉變。當 AI 能接手大量基礎任務,企業對人的期待就是「你一開始就要站在更高價值位置」。這對資深員工未必立即是壞事,因為他們已擁有經驗、判斷與組織資本,但對初階員工和中低層支援角色來說,問題會非常明顯:當入門工作被定義成低值,人的成長入口就會被削弱。

這不只是就業問題,也是制度再生產問題。企業一方面說要更多高價值人才,一方面卻把培養高價值人才的基礎工作拿走。這會形成一個很實際的斷層:未來誰來成為五年後的中層?誰來承擔十年後的風險管理、合規判斷、流程設計和內部治理?如果所有人都被要求直接從高價值位置開始,那麼組織其實是在假設市場能無限供應成熟勞動者,而不必自己承擔培養成本。這種假設短期有利,長期未必成立。

所以 AI 裁員最殘酷的地方是企業可以把一種結構性的責任轉譯成自然的價值排序。它是說「我們正在把低價值工作升級為高價值工作」。兩句話在語氣上差很多,但在現實中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凡是未能直接證明自己不可替代的人都會更快被歸類為可壓縮項目。這種語言很有力量,因為它不需要公開否定員工,只要重新定義價值,就足以令裁員顯得理性、現代、甚至進步。

接下來幾年,這種情況未必只發生在銀行。凡是文件處理量大、流程成熟、合規壓力高、跨國協調多的大型機構都可能沿着同一條路走。AI 不一定立即全面取代人,但它會先重塑管理層看人的方式。以前企業衡量一個人,多多少少還會問他的穩定性、責任感、配合度、可培養性;以後企業更可能先問,這個崗位是否能被模型、工作流、自動化工具和少量資深人手重新吸收。當這個問題成為管理預設,很多人是因為他們所在的位置被重新界定為不值得維持。

這就是為甚麼今次渣打事件不應只被看成單一公司的裁員新聞。它揭示一種新的勞動秩序:人先被價值語言降級,再被系統吸收。真正危險是企業越來越熟練於用「升級」的說法,處理原本由人承受、由制度吸納、由時間培養的那部分勞動。

當一個時代開始把大量必要但不耀眼的工作定義為低價值,它最後壓縮的是整個社會對勞動的理解。因為一旦只有能直接放大產出、直接節省成本、直接顯示效率的工作才算高價值,那些維持秩序、承接複雜性、吸收摩擦、保障穩定的工作就會越來越難被看見。可是一個組織制度真正出事的時候都是因為這些被看低的工作已經被削到太薄。

所以,AI 裁員最殘酷的地方是它替企業提供一套更漂亮的說法,去否定很多本來支撐組織運作的人。當「低價值勞動」變成一個可以被自然說出口的分類,下一步通常是討論如何更有效率地縮減人。這才是新聞背後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渣打:擬4年內裁逾7000人 加速AI應用精簡運營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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