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错过饭桌上的陪伴》
过去,我有现代年轻人的通病,那就是“快”。读书要快,吃饭更要快,在平凡的夜晚,当饭菜上桌,饥肠辘辘的我开启了“战斗模式”,忘了礼节,也不曾记得我是个人。对面的母亲正习惯性的加肉给我,可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因为我的饭碗似乎没有放肉的余地,没有一丝空隙。他悬在了空中两秒,将那块油亮的红烧肉来了个转弯,回到了本不该属于它的地方。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着一口一口饭。 就在我大开杀戒,狼吞虎咽时,脑海里突然炸开了一个声音,“你吃那么快的意义是什么?”“又要奔向哪里?”我僵直住了,放下筷子。从上菜到此时此刻刚好十五分钟,就在机械般吞咽的十五分钟里,我错过食物的味道,错过了窗外的晚风,更错过了父亲欲言又止的关切和母亲那筷子悬在半空而不知该去向何方的温柔。
当周遭所有声音像潮水般退去,我抬头,看见了门外灯火阑珊处,饭桌旁坐着的是我的父亲与母亲,他们被暖洋洋的温暖光晕笼罩着,却像一座被我遗忘的孤独小岛。父亲又把一片鱼肉放在我的碗上,当他收回那长满硬茧的手时,我目光盯着那双手,这双手刻画岁月痕迹的手,而我,竟在今天才第一次阅读他。 顺着手臂往上看,头顶上哪里是什么“黑白的钢琴键”,这分明是一场雪崩。曾经浓密乌黑头,如今已不在,头发就像打了败仗的士兵,成片成片的下垂。
母亲呢?岁月不饶人,这句话明显的体现在母亲身上。我凝视着母亲,母亲似乎没有察觉到我,每喝一口汤,脸上的皱纹就像纹理一样的化开,遮也遮不住。我知道那不是岁月的洗礼,那是她的爱与温柔留下的勋章。
他们就坐在那安静地吃着,完全沉浸在陪伴儿子吃饭的氛围里,而我却成了低头扒饭的路人。
一周后的清明节,妈妈正在整理祭品,我主动走了过去,她先是微微一愣,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开,像风吹皱的湖水一样,她有点错愕我的主动。我跟随父亲一同擦拭着每一块祖先牌。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慢,指尖所到之处仿佛就像忘了时间的尘埃,。香火点燃了,家中弥漫着檀香气味,我们一家跪在地上,青烟袅袅的升起,在祖先牌位与我们之间成了一个朦胧的纱幕。在这寂静中,我忽然听懂了以往从未留意过的声音,父亲呼吸声带有轻微的重量,似乎已是老旧的老电箱发出的响声。母亲起身时,像老旧门一样发出细微而作响的声音。原来生命的流失并非悄无声息,它一直有声音,而这个声音非常的细微,细微到每一次都会被忽略。
在这三代同堂的日子里,我在香火里看见了时间的三种形态,往上游看是列祖列宗遥远的注视。往下游看是我尚未敞开的人生道路,而往中游看是我的父母,他们正在时光河流最湍急的中游里,头发已被风浪染白,脊背已被无情的岁月压弯,却依然拖着上游的香火,并试图为我照亮下游的路。他们就沉静地站在那里,用自己的青春岁月,筑起了血脉的长城。
“太阳啊,请别再晒黑我的皮肤,请晒黑父母苍苍的白发吧” 。
自那以后,我开始笨拙而郑重地学习。我学习专注:学习父亲擦拭牌位的那份忘了时间的专注,学习专注陪他们吃一顿漫长的晚餐,学习母亲摆放祭品时,那份一丝不苟的温柔,学习陪着他们完成每一次祭祖,慢慢做着每一个重复仪式。我也不再是个孩子,我也开始学习如何在未来成为像他们一样,让爱延续下去。
今年祭祖,父亲首次将蘸满红漆的毛笔郑重的递给我,这一次轮到我填补墓碑上脱落的漆了。我的每一笔每一画是如此的慢,如此的清晰而又庄重,因为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个名字,还是个伟大的传承。在家族血脉长河中,我的存在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终有一天我的名字终将也会被写在纸上,被某个孩子虔诚地念读。
祭祖从来不是单向的缅怀,而是世代人在香烟中交会。祖父是成为祖先的人,父亲是正在成为祖父的人,我终将是成为父亲的人,而我的孩子会是未来某个清明站在这里,点燃香火的人。
原来孝道一直有两副面孔,一是朝向坟碑,是父亲教我的追悼祖先,不忘饮水思源。二是朝向餐桌,是母亲教我的嘘寒问暖,珍惜眼前暖。白发会越来越多,但爱可以让他们变成月光,皱纹会越来越深,但陪伴可以让他们变成笑痕。
最好的敬畏不是坟前万千纸钱,而是趁他们都在时,陪他们吃一顿又一顿饭。
古人说“祭丰不如养厚”,我想啊养之厚,不如一个“陪伴”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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