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二十一)| 裂筵
半月期至,王都大廷重開。
這場號稱「天下大饗」的筵席,在發黑的日影下顯得既隆重又壓抑。九黎的巨漢披著斑斕的虎皮,東夷的使者身負長弓、面容陰鷙,百越的首領則赤足文身、帶著一身蠻荒的蠱氣。各部首領齊聚一堂,案几上擺滿了美酒佳餚,可殿內的空氣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長廊兩側,執戟的玄甲精銳林立,黃巾弓弩手在暗處拉滿了弦,監察司的殺意幾乎要從漢白玉的石縫裡滲出來。
大禹一襲玄色粗麻長袍,端坐在席位左側首位。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雙眸清亮如昔。而在他對面的王后席位上,女娇胭脂濃重,端坐如雕塑。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錯,氣氛微妙到了極點。一个是新婚之夜痛下殺手的妻子,一個是死裏逃生、手握民心的丈夫。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彼此眼中的冷冽,卻比宮牆外的風還要刺骨。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坐在大禹身側的一位老婦人緩緩站了起來。
那是女志,大禹的母親,鲧的遺孀。
她雖然身著布衣,滿頭銀絲,但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裏卻藏著滔天的剛毅。在眾目睽睽之下,女志竟不顧宮廷禮儀,沉著臉大步跨過殿中央,直直衝向了王后的坐席。
「啪————!」
一聲清脆而響亮的耳光,在死寂的大殿內驟然炸響。
女娇的臉被這一掌摑得猛地偏向一側,頭上的鳳簪劇烈搖晃,發出刺耳的脆鳴。那一半白皙的面頰上,瞬間浮現出五道刺眼的血紅指印。
「這一掌,是替我那死去的夫君鲧,打你這認賊作父的毒婦!」女志厲聲喝道,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你本是塗山氏之女,卻甘願當那篡位惡賊的鷹犬,在新婚之夜刺殺自己的丈夫!你身上流著凡人的血,骨子裏卻刻着奴才的印!」
「放肆!」
后稷猛地拍案而起,四周的玄甲精銳瞬間拔刀出鞘,寒光四射。九黎與東夷的首領們見狀,也纷纷按住了腰間的兵刃,一時間,席間杯盤狼藉,局勢千鈞一髮。
大禹面不改色,只是緩緩握緊了案几下的青銅開山斧。
「都退下。」
一聲慵懶卻帶著無上威嚴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
舜歪著頭倚坐著,單手托腮,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揮了揮手,示意侍衛退下,隨後端起面前那杯由娥皇、女英親手斟滿的玉盞,看著裡面清冽的酒水,微微一笑。
「老夫人護子心切,寡人治家不嚴,這耳光,王后受得不冤。」舜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全場,將那玉盞高高舉起,「今日大禹大人治水有功,弒日大旱已解。這第一杯酒,寡人敬大禹大人,也敬這天下的太平!」
說罷,舜在娥皇與女英近乎窒息的注視下,仰頭將那杯盛滿了堯帝血嗣怨毒的毒酒,一飲而盡。
女英的手指死死扣進了袖口裡,娥皇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那毒是丹朱用秘法提煉的腐骨之毒,凡人沾之即化為血水。
然而,十息過去了,半炷香過去了。
舜依舊站在龍椅前,他的臉色甚至沒有一絲改變,只是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閃過一絲嘲弄的冷芒。他體內隱隱有漆黑的烏鴉虛影一閃而逝,那天道篡位者的神體,竟生生將那劇毒在腹中化解得乾乾淨淨。
毒酒沒有毒死舜。
娥皇的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而高台之上的舜,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迴盪在陰森的大殿內,震得各部首領心驚肉跳。
「怎麼?兩位妃子斟的酒,似乎不夠烈啊。」舜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將目光落在了台下的各部首領身上。
看著安然無恙的王,九黎、東夷、百越的首領們眼中原本的希冀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入絕境的瘋狂。首領們蠢蠢欲動,手掌死死扣在刀柄上,大殿內的桌椅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天下的平衡已經打破,毒殺既敗,這大廷之上,便只剩下血洗一條路。
大禹緩緩站起身,身上的粗麻長袍無風自動。他提著那柄沾滿了石屑與神血的開山斧,跨步走到了母親女志身前,將老人家護在身後,一雙清澈的眼眸死死鎖定了高台上的舜。
「東家,這宴,看來是吃不成了。」大禹冷冷開口,開山斧上的暗紅紋路在昏暗的殿內陡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