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不要再联系你
如果妈妈还在世的话,相比没有多少人会拒绝和她联络吧。你有尝试过问你的妈妈,你为什么被生出来吗?
我可以想象很多妈妈的很多答案,比如最常见最教科书的,想和爱的人有一个爱的结晶;或者,想要有个陪伴自己的人,延续自己的生命或是实现自己未完的梦想;再或者,是为了满足家庭的期待甚至于要求,或是实用性地为了年老有人照顾。而我的妈妈,她说,地皮上总要有人。
我想了很久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地皮上总要有人,她生我,是出于一种较为麻木的惯性吗?因为所有人到了一定年纪都要结婚,所以她结婚了。因为结婚的人都要生小孩,所以她生下了我。这是作为一个“正常人”唯一且必要的经历的路径。她应该没想到要为这个问题准备答案,因为这个问题并非惯性中的一环。有多少孩子会问父母这个刁钻的问题呢?她大概想不到自己的孩子会询问她出生的原因,这是既定的且无法改变的事实,一次性地,不可逆地,永远地完成了,理由是无意义且不必要的。就像她说的,生出来就完了,又不能塞回去。
而作为被迫来到人世间的一方,我只能以极大的努力消化接受并且认同,出生这个出于惯性的行为带给我的一切。比如我的种族,国籍,性别,母语,外形和大量时间相处的人——我的父母。在我的妈妈,这一切是自然而然,无需任何努力就可以消化吸收的。她不能理解我为何不想要做中国人,为何不满意自己的家庭,为何不让自己变得更像那种文文静静的乖乖女儿,为何质疑自己的存在本身,并试图追溯自己为什么要存在。
她认为,我之所以一直问出古怪的问题,是因为没有从她那里拿到数额满意的钱,一切问题都是由于钱不够造成的。而我向她分享的一切秘密都是可供出卖的,暗恋的对象,同桌的小纸条,都是她辱骂我时最趁手的武器。而她的笑脸总是有条件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浑身疲惫瘫坐在椅子上,而我需要使出浑身解数,比如揉脚捶腿讲故事,换取她的一点笑意。我是她情绪的探测器和调节阀,这练就了我察言观色的高产本事。
很多时候,我觉得她像是一条蛇,寄生在我的身上,越缠越紧。我被她吸入她修葺多年的无底洞——她永远在讲离婚,但是从来没有离掉。她把离婚当成一种威胁或是谈判的手段,若她想要的东西没有得到(大多数情况下是钱),她便使用离婚这一武器让对方就范。她可以用最难以想象会用在亲身孩子身上的语言辱骂我,但我若讲出哪怕一句不文明的话,她便会暴跳如雷。
而我也是她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操纵我的方式,是让我感到愧疚。每次我做了不合她心意的事,她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必然要出现问题,而一旦顺从了她,这毛病又会奇迹转好。我逐渐从不安转为困惑,又从困惑转到怀疑。理智上觉得,对她放下信任实在是太晚了,但情感上又觉得,怀疑母亲的动机如何不是一种罪孽。
不再和她联络的日子,我感到一种由衷的,彻头彻尾的轻松。一些时候我也免不了负罪感,但是一想到再次联络她将会背负的重担,我情愿这轻松来得更久一些。
有一次心理治疗,咨询师让我想象,如果妈妈就坐在对面,会对她说什么。我想了一阵,竟无甚可讲,我说,就这样吧,挺好的。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