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航班（二）

【东京成田机场 7月31日 13:11】

在飞机上浅浅地睡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已经快要降落了。

我坐的这趟飞机从北京出发，先转机到日本东京，然后从东京转机到美国芝加哥，最后再从芝加哥转机到格林威尔，也就是我们学校所在的城市。

东京和北京之间有一个小时的时差，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手表上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多，东京当地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飞机落地后，我跟着乘客的队伍，一起走进了东京的机场大厅。机场里的设施看起来和国内没有什么很大的差别，只是标识语变了。卫生间的门框上写的不是中文，而是日语的“女子お手洗”。

周围随处可见的日语平假名让我感到陌生，也让我真实地感受到了，我第一次来到了别的国家。

根据行程安排，我们要在成田机场呆五个小时。我和小雨准备去吃午饭，然后在机场里随便逛逛。

刚才在首都机场，过了安检之后，我并没有找到卖皮带的商店，裤腰松得走几步就要往下掉。小雨说，日本机场肯定能买到合适的，让我到了这里再找。

我们遇到的第一家店是Chanel，这里有皮带卖，但是太贵了，一条皮带要34万日元，即使店员已经帮我们换算成人民币，我们还是被那一连串的零吓晕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我们找到一家无印良品。这里的价格便宜多了，我看到一条墨绿色的绳结皮带，颜色和材质都是年轻人喜欢的款式，价格是3800日元，换算下来几十块人民币。

把这条皮带拿在手里，我心里有种莫名的归属感，这家店才是适合我来购物消费的地方。

结账的时候，我看到旁边架子上有一个漂亮的小茶杯，上面贴着一个1300元的价签。刚开始我以为这个杯子很贵，后来反应过来，这里标注的应该是日元，换算下来才几十块钱。

我拿着皮带和小茶杯去结账，看到小票，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在我的概念里，机场卖的东西都是翻着倍的贵。几个月前，我去沈阳办签证，在机场买了一杯奶茶和一份布丁，花了80多块钱。这家无印良品的价格出乎意料地亲民，我觉得很不适应。

我去“女子お手洗”系上新皮带，顺便上了个厕所。这里的马桶都是自动化的，可以按摩冲水，马桶圈还能加热，坐上去热乎乎的。我解了一个温暖又舒服的大便，按下冲水的时候，感觉一大早的疲惫和烦躁也跟着一起被冲走了。

从洗手间出来，我和小雨一起找地方吃午饭。机场里有餐饮区，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

小雨看到有一个窗口在排长队，就过去跟着排队，人多的地方总不会错。我看到有卖汉堡的地方，于是去买汉堡，快餐总不会出错。

我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的菜单。菜单上画着图片，有汉堡、三明治和可乐。这些图片应该是套餐，不同的图片是不同的套餐。感觉像是单人套餐的图片，上面画着两个汉堡。

我找了一个看上去最正常的汉堡图片，指着那个汉堡，用英文问店员，说这个套餐到底是有一个汉堡，还是两个汉堡？

店员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女生，戴着一个黑框眼镜，眨着眼睛困惑地看着我。她好像没明白我在问什么。是不懂英语吗，还是我发音不标准，表述不太清楚？

我又尝试了几遍沟通之后，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用略带生涩的英语告诉我，套餐里只有一个汉堡。

【Yeah, only one burger.】

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汉堡对半切开的图片。

我看着她脸上黑色的眼镜框，镜框是圆圆的，她的脸也是圆圆的，看着有点可爱。这个念头一出现，我心里有种奇怪的错愕感。在我从小的印象里，日本人都是残暴的鬼子，拿着刺刀，屠杀平民。日本人怎么可能和“可爱”这种正面的词语有关联？

但是眼前这个日本女孩，看起来很普通，甚至和我没什么区别，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只是她说日文，我说中文。为什么她和我想象中的日本鬼子不一样呢？

我心里好像裂开一条缝隙，如果这个国家也有和我一样很正常的人存在，是不是情况也没那么糟？会不会有可能，也不是所有日本人都是坏人？

我买了一份套餐，端着盘子坐下。小雨也端着拉面过来了，她告诉我这个拉面很好吃，建议我尝一口。

我舀了一勺拉面汤喝，那汤又香又浓，一口下去，温热浓郁的感觉从咽喉一路滑进胃里。我感觉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拉面汤，手里的汉堡忽然不香了。

小雨问我，好吃吗？我猛点头。她说，她来了日本就想吃一碗拉面，之前就听别人说过，日本的方便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是很好吃，真的很好吃。我忍不住又喝了好几口拉面汤，整个胃里都暖和了起来，一种幸福盘旋上心头，我感觉从早上开始持续低落的心情，这一刻渐渐变得上扬，像是太阳从云层里露出脑袋。

从走下飞机的那一刻起，一路上从候机大厅过来，我觉得日本机场的氛围和首都机场有些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是哪里，总觉得好像不那么疲惫，也不那么焦虑了。也许是在Chanel店里的时候，店员很温柔地问我们“要不要换算成人民币”，也许是在无印良品店里，发现东西都卖得很便宜，又或许是看到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圆脸女孩，喝到了一口浓郁的拉面汤……

我爸妈发来消息问我，在日本机场感觉怎么样？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很好，特别好。

我觉得我似乎不应该夸日本，这样做是不对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感觉很好。在成田机场呆着的几个小时，我看到、听到、感受到的，是鲜活而真实的触感。来之前我没想到，我对这个国家的评价，会因为这些细小的碎片而改变。

20岁那年，我第一次窥见世界的冰山一角，感受到抽象与真实的碰撞。我没有想到，那些长年累月陪伴我成长的刻板印象，在一碗拉面汤的温度面前，会那么轻易地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