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丨Day 5丨妈妈味的公寓

去年春天租房的时候，中介带我去看了一套2b1b，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像是我妈妈衣服上的气味，很香。

我从小就觉得我妈衣服上的味道很香，像是洗完澡之后带着体温的沐浴露香味，或者是带着体温的衣物柔顺剂的香味。那间房子里就有一股一模一样的气味，闻到这个气味，我就觉得很有温度，很安心。

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惹了姥爷不高兴，姥爷对我冷言冷语，我也不高兴，一个人在屋子里。我舅妈进来安慰我，让我去和姥爷道歉。我不想去道歉，因为我不觉得自己错了，我觉得错的是姥爷。具体什么事情我不记得了，总之我觉得自己没错，但是如果不去道歉，姥爷又不会改变对我的那种冷言冷语的态度。总之，我去道歉，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是希望能和姥爷再次恢复温和良好的关系。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必须要先放下自尊，违心地去道歉。

我当时很迟疑，很犹豫，就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手边的东西就是我妈的贴身睡衣，我就随手拿起来闻了闻，当时我舅妈看到了，就跟我开玩笑，说你是想闻闻你妈衣服上的香味，给你一点勇气，是不是啊？

我倒没这么想，我只是随手抓起来闻一闻，做这个动作是为了消磨时间，不想去道歉。不过我舅妈有一点说得是对的：我妈的衣服确实很香。

从小我妈就对我没有很温柔，我妈是一个不擅长用言语表达情感的人，从来不会安慰，倾听，给小孩子情感上的安全，但我还是觉得她的衣服很香。那天，我刚走进那个公寓里的时候，闻到那个味道，立马就想起了我妈妈身上的贴身睡衣的味道。让我觉得安全。虽然我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生活，一个人在公寓里住，心里总有些不安全感，但是闻到这个味道，我就觉得这个陌生的空间里或多或少还是能给我带来一些安全感。

我也是最近这两年才慢慢地意识到，我的内心安全感是和空间牢牢地绑在一起的。当我冥想时，想象出让我觉得最有安全感的那个画面，都是我呆在一个曾经让我习惯了的空间里。我冥想中的安全感画面，从来不是和某个人呆在一起，也不是闻到什么气味，也不是吃到一盘家里的饭菜，而是我呆在一个让我熟悉的空间里。这个空间不是我父母家的卧室，也不是姥姥姥爷家，而是我一个人出去读书时，给自己租的小公寓，还有公寓周边的一些环境。

所以，我能想到的关于安全感的气味，也仅有这么一个，就是我在年幼的时候，闻到的妈妈衣服上的味道。除此以外我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让我有安全感的气味。我的安全感不和气味绑定，而是和空间绑定。

这个空间，不是随便的一个什么空间，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私密空间”。只要我能拥有这样一个私密空间，我就能放松，能得到安全感。我对安全感的需求，就是能有一个纯粹的、绝对的私密空间。当私密空间里有一些因素让它不够私密，我的安全感都会动摇得很厉害。

最近这段时间我又在租房，本来是想换一个更大的公寓来住，但是看来看去，装修很棒、设施很齐全的公寓很多，但是能满足我内心安全感的房子极少。对于一个新公寓，我最看重的是卧室的私密感。我认为最有安全感的卧室，窗户一定不能太大、太明亮，窗户越小越好。因为这是睡觉的地方，光线昏暗才让人有一种夜幕降临的错觉，身体才能放松下来。其次床最好要靠着墙，不要靠窗。靠窗的床睡上去，感觉翻个身就要跳楼。对我来说，室内和室外是两个空间，室外是要出门活动，对别人展示完美状态的空间，室内是可以任性、放松、露出自己最舒服一面的空间。这两个空间的界限一定要清晰明确。卧室是一个私密空间里最私密的地方，睡觉是一个人最放松的时刻，如果床紧靠着一面大大的窗户，就是要睡在一个室内室外的极限边缘地带。这样的地方怎么能让人放松呢？？？

但是我看了很多公寓，卧室的窗户都太大，而且很多的床铺都紧靠着窗户。我到这样的房子卧室里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我要找的公寓。很多公寓出租的时候，都喜欢把客厅布置得富丽堂皇，看起来装修很棒的样子，还要把窗户设计得又大又明亮。这种房子我一般看一眼就已经开始讨厌了。我想很多人都把住宅的房子完全本末倒置，搞错了重点：这个房子是要住人的，不是拿来办公的，更不是拿来打卡拍照的。重要的是要有温度，有生活感，给人一看就觉得住在这里能放松下来，好好睡上一觉。把这房子布置得那么富丽堂皇，你这是给人看的还是给人住的？？？

不光是公寓住宅，有很多写字楼，办公室出租的时候也有这种毛病。最近流行一个概念，叫做“联合办公”，有一些专门做联合办公的公司，会找人拍视频，向潜在客户介绍他们的办公环境。以前看过一个这样的视频，视频里的女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介绍他们的联合办公社区，长篇大论地介绍说“我们的周边设施做得多么完善”、“我们的共享区域有多么漂亮，我们有公共休息区、茶水间，还有会客厅”……但是最关键的办公室内部的设施和条件，整个视频只字不提，甚至没有随便地推开一间办公室，让观众看看办公室里面的办公桌椅是什么材质，办公室的面积有多少，采光如何……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说明办公室内部的设施条件拿不出手。对于一个对于私密空间有高度要求的我来说，这就是典型的“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假如我是一个初创公司的老板，我需要找一个租金便宜的办公室，再加上如果我是一个技术人员，对电脑的使用极高，那你觉得我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时间是呆在我自己的办公室里，还是呆在你的茶水间，还是你富丽堂皇的公共休息区、会客厅呢？？

这就好比我买一台相机，卖相机的人一直在跟我吹嘘，我们这个牌子的相机，机身有多么小巧，便携，造型多么有设计感。我问你说，你这个相机拍出来的视频和照片质量怎么样？你不回答我的问题，还是继续在说，我们这个相机特别方便携带，平时可以夹在衣服上，而且还有好几个颜色供你选择……那我就明白了啊，你避而不谈的东西就是你拿不出手的东西，说明你这个相机画质很烂，根本拍不出好看的照片。之所以卖得这么贵，就是你所谓的便携、颜色好看。那我如果不是为了拍照，只是想找个颜色好看的，我干脆都不用买相机了，我直接买个高仿模型也是一样的，不是吗？

好像跑题了，因为说到安全感，就想起私密空间，说到私密空间，就想起更多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