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在入围规模最大的短片展,做青年导演样本检测
原文于2026年9月发布于「青年志Youthology」,标题《现在还有人在老老实实拍电影啊?》,编辑:Sharon。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D_JqtSeUwZZVMWzf5kzgqw
去年秋天,因为好朋友的电影入围,我第一次去了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这是内地入围规模最大的青年影展之一,每年有50部短片从上千部报名作品中进入主竞赛,今年报名数字是2703部。
在平潭的大风里,我产生了一种很混杂的感受。一方面振奋于朋友认真创作的影片终于被更多人看见,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遗憾 —— 看见了,然后呢?除了身边亲近的好友,有多少人愿意和能够去辨认一个创作者身上那些尚未成形、却可能真正属于TA自己的东西?
和入围导演聊天,TA们大多也对未来感到迷茫。有人正在秋招,有人请年假来参加影展,有人等着遥遥无期的商拍回款……银幕上则不断出现另一代电影人的面孔,例如IM近几年的评审主席李屏宾、陈冲、张艾嘉……那些致敬与回顾越动人,越让人意识到,黄金时代已经离我们很远。电影也没有那么神圣了。
“感觉就像世界末日即将到来,却生下了一个孩子。”李沧东近日接受韩国电影杂志《Cine21》采访时,这样形容如今年轻电影人的处境。
没有那么多人关心电影了,但还有人在老老实实拍电影。
今年再到平潭,已经是第六届IM了。我不太想继续确认电影正在失去什么,反而更想看看还有什么正在发生。我想寻找的不再只是所谓新鲜的表达,而更关于新一代人怎样重新使用电影。于是我看到——
刚大学毕业的杜镇宇,将游戏和私人影像放在一起,在创作中学习如何与记忆相处,做出了让许多同代人眼睛噙满泪水的《乐园.DAT》。
学习纪录片的卢湘怡,把毕业作品对准自己最深的创口。重新进入家庭过往,她原本想处理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却意外捕捉到了其中坚固的爱。这个过程被她留在非虚构影片《涉水而过》里。
而郭子烨和姚曼珍这组师生,把摄影机坚定地朝向外部。《所罗门王智断亲子案》进入紫丝带妈妈群体的真实生活,让那些长期被压制的声音得以被听见。和“年轻人越来越冷感”的想象恰恰相反,她们对具体的人、社会议题与公共表达,都表现出一种毫不含糊的热情。
我也有意去找一些不那么符合“青年导演”想象的人 ——
万雪钊休学回到云南,暂时离开学院和常规制片的轨道,在故乡的土地、风物和生态关系里拍电影。短片《百物之地》游走在虚实之间,她本人饰演的女孩与村里的正花姐谈起月经、生育、诗歌、英语……令人过目难忘。
主业拍广告的肖泽宇,在创作低成本短片《寂坟》时,与工业预算和议题设置分道扬镳,转而相信空间、氛围,以及人物在其中即兴生长出的生命力,让影片透露出浑然一体的珍稀气韵。
辛浩然的《独眼龙》以准确、细腻的电影视听建构了弱势矫正女孩的童年世界,且在有限的体量里极为难得地包容了一对复杂的姐妹关系的存在,然而她本人已经转身离开电影行业……
当然,也有人依旧沿着职业导演的路径向前走,只是各有各的走法——
黄文礼从新闻专业毕业、自学电影、辞职拍片,再到进入电影学院,一路经过影展、扶持计划与创投训练营,如今正在创作自己的第一部长片。他的《选拔日》从一个儿子参加合唱团选拔、父亲同时准备再婚的普通一天里,慢慢逼近家庭关系中难以言明的时刻。它完整、克制,已显露出一个职业导演对叙事和情绪的掌控。
同样入围诸多影展且多次获奖的张扬,则还在寻找另一种平衡。《婚礼录像指南》让温情在明快与幽默中跃动,在作者趣味与类型表达之间寻找位置;现实里的他也同时接广告、继续读书、筹拍自己的电影。在几条并不完全相容的路径之间,他还在摸索这一代青年导演可以怎样把电影继续拍下去。
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电影更像一个可做可不做的东西,一份不太稳定的工作,一门前途可疑的手艺。但它依然是一个偶尔还能容纳野心的地方。
正因为如此,我想把那些简单但关键的问题重新抛向TA们:你会跟第一次认识的人说“我是导演”吗?现在的表达方式这么多,为什么还非得拍电影?如果没有多少人看到呢?如果五年以后还是拍不了长片呢?
张扬:不太会。我会说自己是学生,或者“我是学电影的”。自由导演这个身份没有让我感到那么安全。一方面是经济问题;另一方面我也知道自己的职业自驱力没有那么强。
卢湘怡:看场合吧。如果是在电影节,我肯定会以作品交流为前提,说我是某部作品的导演、演员或者美术。但如果是在日常场景,我会说自己是高校老师。
万雪钊:我会说自己是“做电影的”。导演对我来说还是一个比较新的身份。我自己导演过两部剧情短片,平时也拍纪录片,或者做摄影师。拍纪录片的时候会让我想到本科做新闻的状态,觉得自己像个记者。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挺难定义的,但一直都喜欢在虚构和非虚构之间做些新的尝试。
杜镇宇:我会说自己是影像创作者?因为我本科是学图片摄影的,马上要去读的研究生专业也不是纯电影的,而是可以做美术、做装置影像、非虚构影片,所以这些目前都是对我来说是开放,未来的发展也完全没有定型。
辛浩然:肯定不会。我只会说,我在游戏公司上班。我的片子在2025年就拍出来了。最早投电影节是想赶紧给简历增加一点内容,方便找工作。后来找工作已经够焦虑了,也就没有一直投。现在工作尘埃落定,才觉得,片子反正已经拍出来了,就再给它一个happy ending。电影目前在我的生活里占比很少。
郭子烨:我会介绍自己是独立导演、高校青教、博士生。在我心里,“导演”这个身份是排在最前面的。但如果真的跟别人介绍,我反而会有一点犹豫。我觉得你要说自己是导演,得非常掷地有声地拿出自己的长片代表作。现在我的长片都还在制作中,会不好意思讲,这个职业对我来说还是很神圣的。
肖泽宇:会。因为我平时工作是做广告的,大家一般都知道“导演”是干嘛的。但如果是跟行业外的人介绍自己,我就说自己是“做广告的”。我做电影导演目前是不赚钱的,所以就很像一个“兴趣爱好”,称不上一个职业。
黄文礼:会。导演已经是我的社会身份了,我为这个职业感到自豪,而且这是我唯一懂得做的事情。我在拍了自己第一个短片作品之后,就开始“敢”称自己为导演了。但主要是我觉得,导演并不是一个很高贵的身份,它就是我的工作,就像“记者”“摄影师”这些称呼一样,也只是一个方便大家了解你在做什么头衔而已。
杜镇宇:拍电影的过程会给我一个思考的周期吧,它比互联网即时的内容会慢一点,而我也恰好不是能那么快产出的人。
卢湘怡:一部分是思维惯性,因为一直学这个;另一部分就是觉得影像很有意思,可以把绘画、音乐、摄影这些东西综合起来玩。还有一点是,我会觉得某些公共性的、严肃的议题需要时间沉淀。快速输出当然有它的公共效益,可以迅速产生影响,但有些东西,我不希望它快速出现、快速消失,说完就被忘掉。
张扬:电影这个媒介,它的成本更高,你可以表达得更完整;观影的成本也更高,观众需要付出时间、行程和精力。包括看完之后的交流,你可能要在公众面前站起来提问,或者私下面对面地交谈。因为沟通成本高,大家反而会更加认真、更加理性一点。电影的沟通效率现在是不高,但可能这也是它的优点。
辛浩然:我没有觉得一定要拍电影。包括我对电影学院的观察也是,大家更多都是需要完成一个作业、一个毕设……正好这段时间在想一些什么事情,可以做成一个电影的表达,而不是说这个东西一定要拍出来,不拍出来就有了人生遗憾。
万雪钊:我也不知道。我在小县城长大,很晚才开始看片,周围没有任何做艺术的人,直到大学学新闻时,都觉得电影遥不可及。后来老师看了我拍的东西,说“很像纪录片,很像电影”,我还想:这顶多算一个视频,怎么会是电影?
因为拍电影不挣钱,我也试过做自媒体,拍十分钟的人文记录短视频,其实反馈还不错,每一条都有大几万的观看量。但做自媒体会逼着我去考虑更新频率、观众反馈,我发现我变得越来越急躁,也没时间去把一个话题做得深度,所以我就停止了。
拍电影的周期一般都比较长,过程其实挺孤独的,但这个孤独也给了我空间去思考。我好像就是特别享受拍电影给我带来的某种思维上的刺激,所以就一直还在拍电影。
黄文礼:我习惯和擅长用电影的方式去表达,也希望在这个方面深造吧。如果我有什么想说的、想写的,最优先选择的呈现媒介还是电影,它对我而言是最合适的也是唯一的。
郭子烨:纪录片对我而言像是一个“系统任务”,稀里糊涂地就开始了。中学时,我在亲戚的葬礼上遇到一个人,按现在的话讲,可以叫“守村人”。TA有智力障碍,无法劳作,被父母兄弟抛弃。我当时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关注这一类群体,就是被TA吸引,开始了纪录片创作。后来,片子入围了一些赛事,我也凭着它进入电影专业。但我也没有想过一定要做影像创作。后来到导演专业任教,又开始了影像创作。
肖泽宇:我觉得“拍电影”跟“一直学习”是连在一起的。之前试过写东西和做音乐,好像自己就可以完成,不需要跟外界有太多接触。没有经过很多环节的考验,做出来的东西有点“轻”。但做电影会不断面对新东西,比如以前我不看哲学,但为了创作一个片子,就要去学。慢慢也觉得自己的包容度变高了。以前可能完全接受不了一些类型的片子,但现在我能理解了,也更会与人共情了。
万雪钊:肯定很期待啊。比如说……我花了半年去拍一部短片,然后最后没有任何人看到。那我会想,我拍这个片子有什么意义?是不是故事根本不吸引人?我是不是在很自恋地做一个事情?
但其实我算是很幸运的,两部短片都得到了很多反馈,虽然我期待更多, 哈哈…… 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问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拍上一部电影?为什么还继续在拍电影?其实答案并不复杂。目前我享受拍电影,所以我还在拍电影。
肖泽宇:我们做完短片,发行的时候也会去选观众。《寂坟》有一个超短片版本,在FIRST结束后有考虑过要不要上流媒体,那样播放量会比较多,但后面还是想着先走电影节,因为我的片子比较慢,需要一些时间进入,电影院能提供这样的环境,也可以让更多的人在银幕上看到片子。
反馈还是期待的。今年杜镇宇才教会我怎么看最新的豆瓣短评。要用网页版才可以刷出那些没有留言和打星的标记人,我有时候还会点进这些人的主页看一下TA们平时都关注什么。我们超在意。
杜镇宇:创作能得到的正反馈确实比较少,尤其是刚起步的时候。如果有恰巧的机会让作品遇到合适的观众,收获的鼓励确实会让人继续做下去。
黄文礼:当然非常期待。《选拔日》的结局就是一个很开放的设置,我们只拍摄到角色到达了结局的“现场”,但没有拍摄那个“现场”发生了什么,剩下的就留给观众了。这样的话,可能有些东西我在创作、想事情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观众会有很好的启发。
张扬:我觉得可以把电影理解成一次创业。你投入自己的资源,跟同事一起做一个项目,最后观众不愿意为你的表达买单,那就理解为一次创业失败。社会上其实有很多这样的事情,比如互联网创业、做APP,也会投入很多资源最后失败。
卢湘怡:纪录片的受众一直都不多,能有机会去到一些节展,和产生共鸣的人有交流,我就心满意足了。每一个创作者也许都会希望和观众建立连接,但是《涉水而过》这个作品是一个相对比较私密的影像,我也不期待它会有大范围的传播。但今年郭子烨和姚曼珍导演拍摄的《所罗门王智断亲子案》,是关注紫丝带妈妈群体,非常具有公共性,那它是值得、也需要被公众看见。
郭子烨:非常会。我还蛮佩服一些做视频的up主的,独立导演现在在纪录片行业里能够盈利的不是非常多,但是这些博主正相反,它完全是一个盈利的正面案例。我们也有想过,它这样的传播方式是不是对于公共性来说会更有利。可能有时候你得先有了声量,再把这个雪球滚大吧。
辛浩然:我肯定希望抵达更多观众。作品能被人看到,才更有完整的意义。但现在看短片的人基本上是圈内人,就在电影节互相交流,感觉是内部人的狂欢。但出了电影圈,谁知道?好像也没有人在意你想表达什么。我们这种艺术院校出身、还没有进入市场的年轻人做的作品,很难触达大众。但游戏就不一样,游戏做出来,可能会有更多人想玩一下吧。
辛浩然:我感觉确实吧,在看一些影片的时候,经常会觉得,这也要拍吗?就是拍就拍吧,还拍得这么烂。然后我现在已经没有再干电影了,我找工作的时候就都是找的和电影无关的。
黄文礼:我觉得不管一个电影再怎么烂,对于创作者本人来说都是有一定要拍出来的理由的。对我来说,拍电影之前是很感性的,但一旦开始拍电影就需要很理性了,如果没有一定要拍的理由,这个作品一定会在过程中卡住,因为你会为了拍一个电影去筹备和协调很多东西,如果不是一定要做,它不可能通过全部流程的考验的。
张扬:社会上没必要的事有很多,电影创作还算相对“无害”的。至少影像可以留存下来,或许以后可以作为某种档案和时代切片。
我也曾因长时间得不到正反馈,想过不做和电影相关的事。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放弃的沉没成本太高了。同学们有的去了大厂,也有人回老家做公务员,生活、收入都更可观一点。但我运气还不错,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总有导师或者前辈给我鼓励,让我坚持。
卢湘怡:我还没有到思考这个问题的阶段。但我觉得大多数青年创作者应该都有非拍不可的理由吧。
万雪钊:出于某种(害怕浪费公共注意力和资源的)感受,我也会怀疑自己拍的东西是不是有必要,是不是最急迫、最重要的。但我现在处于一个表达欲爆满的阶段,所以还没想过不干电影。
有时我也会想,再过10年,如果我还是个“穷苦艺术家”,会不会就觉得无路可选了?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如果有一天,拍电影不再给我带来快乐,可以换一个行业。不要因为沉没成本而继续拍电影,起码得因为快乐去拍电影。现在电影给我带来的快乐,肯定远远超过挣不到钱的苦恼,所以我才会坚持。
杜镇宇:我之前一直困惑于私人表达和公共性的关系。每个人都会经历困境,那别人为什么要观看你的?后来我慢慢发现,深度挖掘自己,让创作通向一种共通的情感,也可以产生公共性。所以对我来说,“向内所求”也是一种向外与观众相遇、产生价值的方式。
郭子烨:都没想过,就像我前面说的,我甚至没有一个“我决定要干电影”的时刻。只是说,我会想着把手头的事儿都做完、做好,就这么一直干下来了。
肖泽宇:我会觉得如果表达不够真诚,就不应该被做出来,不仅是电影。特别涉及到现实题材,要对自己的表达负责。尤其是对于那些不够了解某些事情的人来说,你的影像很大程度上构成了别人对于事件的印象,如果在表达中不真诚,或者只为了叙事,那不如不拍。
不做电影的话可能会很难过,其他事情都做得不太好。
郭子烨:大概60%吧。剩下的时间教书、完成学术KPI。我现在手上有三个纪录片的项目在进行,有一个已经进入剪辑阶段,还有一个是关于留守儿童项目,我从TA们初二跟拍到了现在。今年TA们正好高三,我很想TA们成年之时把这个故事结束。所以这些时间节点一直在push我。
杜镇宇:我过去一年都在Gap,在考学和准备出国的东西。
辛浩然:过去一年主要都在找工作、做游戏行业的作品集。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下一个片子,但真正坐下来写的时间非常少。
张扬:我不是按时间来分的,而是按项目切换。这个月如果做自己的片子,我会把其他东西都推掉;下个月商业项目进来,就把自己的东西先放一放。甚至看片方式都会跟着切换:做自己的电影,就大量看电影;进入广告项目,就会看大量广告、镜头参考。但有意思的是,我自己的电影最后又会用到很多做广告时学到的技巧。所以它们也没有真的完全分开。
肖泽宇:我是大约一个月接一个广告项目,来电影节期间还得改甲方意见,广告行业还是蛮变态的。但我也会给自己设定目标,每年要出2-3个自己的作品,我拍短片都是非常非常低成本的。
黄文礼:我目前一个月里面有半个月挣钱,主要是接一些商业纪录片、院线电影花絮制作之类的;有半月是围绕自己的作品写作。看起来是达到了一个平衡。而且也不能一个月都在创作,还是要干点别的,所以接活也是跟人沟通、接触的机会。
卢湘怡:如果从2025年1月开始算,有半年都在做毕业作品。但如果从2025年9月开始算,真正用于创作的可能只有一个月左右。剩下的时间主要是找工作,以及进入高校以后适应新的职业。最开始选择这个职业,当然也期待它能够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能让我继续创作,但现阶段确实花在创作上的时间比较少。
万雪钊:我觉得我的答案可能是:每一天。我过去四年修学回云南,基本上是全职拍电影。四年里我参与了两部短片,两部长片。包括我接的几个广告,也都是在大理附近拍和本地文化相关的一些东西。目前我拍的东西,都是我感兴趣的,我也还没有接过任何纯商业的拍摄。当然,能够这样做主要还是因为我父母的支持,她们没有因为我现在没在挣钱而指责我,反而觉得我拍电影这个事情挺酷的。我爸上次还和我说,做一个事情,要做好的话,不能急躁,得按十年的规划去做。
张扬:拍长片会是我的一个期待,或许正是为了逼自己拍选择了读专博,像之前说自己没有很强的自驱力,继续读书就是为了有一个约束自己的动力。如果没办法拍的话,就没办法毕业了。如果五年后还没办法拍的话,我将严肃拷打父母,问他们是否有隐藏的房产在收租而没有告诉我。
卢湘怡:我不好说五年之后的我怎么看,但是目前来看的话,我觉得还好。按照我自己的判断,可能近两年都不会有长片的计划。从现实角度考虑,它会成为一个阶段性的目标。但如果从创作优先的角度,我的商业价值没有到那个程度,所以暂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我还是会优先考虑我感兴趣什么、想传递什么,以及这个故事到底适配什么时长。
杜镇宇:我觉得我五年拍不了长片,很正常。
肖泽宇:这个问题有点怪?我要是想拍的话,我明天就可以拿着手机去拍。
黄文礼:我觉得还是要分情况,这里“长片”是指向影片时长,还是一个上院线的龙标电影。我是计划五年以内一定要拍院线长片的,所以我拒绝思考这个问题。但我倒不是觉得长片一定比短片更“高级”,而是从短片到长片就是一个职业导演的必经之路,就像你在公司从普通的职员变成组长,再变成经理一样。当然如果在别的一些国家的生态里,一直拍短片也可以发展得很好。但至少在国内,上院线的长片还是一个重要的目标吧。
郭子烨:如果说的是上院线、拿龙标、符合电影工业体系的长片,我觉得5年之内拍不了也很正常。尤其大家都是科班或者从业者,可能更加清楚一个项目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很多时候你拍了拿不到龙标,拿到龙标之后又找不到人帮你发行,都是有可能的。
我现在觉得,做短片也并不比做长片更容易。早期我未必会这么觉得,因为长片意味着素材量更大、拍摄更久、难度更高;但短片恰恰相反,你需要割舍的东西更多,割舍也是很难的一个部分。
万雪钊:我现在已经在做长片了,但过去几年,我的拍摄变得越来越低成本。我第一个片子拍了26万,第二个片子拍了12万,现在这个长片是一分钱没花,也是因为我从拍剧情片转到了拍纪录片。我一直在跟自己聊一个事情:怎么让拍摄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我可能要抛掉在学校里面学到的那些“正统”的东西,比如我一定要用好的摄影机,角度一定要很好,打光要怎么样。我不在执着于技术层面的东西了。但我开始好奇概念层面的东西。我现在想得最多的,就是怎么让拍片可持续并且变成我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如何把我生活里的人和事情,变成电影的一部分?这四年,我一直在“套拍”,把不同的项目串起来,让它们相互拿来用、相互滋养。我希望创造自己的“电影宇宙”。
辛浩然:2021年左右,我刚到电影学院,那时候还是有一个拍长片的梦想的,不然也不会去考。后面我感觉自己的心态也逐渐在改变,我觉得五年之后有机会能让我做的创作就好,因为我现在做游戏仍然是一种创作。
辛浩然:如果是拍电影,就是钱;如果是现在真正做的游戏,是对行业和受众的了解。我刚刚入行不久,对游戏行业也还没有太多研究,还没有脱离那种学生时代那种思维。
郭子烨:还是钱吧。
张扬:可能是视野?我现在还不清楚从短片迈向长片整个的过程,我觉得进入电影行业的成长路径并不明朗清晰。比如一个长片怎么开发、剧本产权归属、法务相关的知识,包括我去跟别人谈项目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在每一个阶段应该做好哪些准备。这些对我来说都是缺的。
卢湘怡:对于我而言可能是时间和精力吧,因为我还在适应新的工作,走了很多弯路嘛,最近才开始比以前从容一些。如果从整个青年创作者的生态来讲,我觉得确实是机会缺得比较多。
万雪钊:我刚刚想说钱,但是仔细一想,我觉得也不是。我觉得缺的还是拍摄思维—— 怎么拍得不一样,怎么做出一点新的东西,怎么把东西讲得有意思、让观众get到。所以我现在又回学校读书了,在全职拍摄四年后,我想再低头学习一段时间。
杜镇宇:缺一个push我的力量。我的想法可能在备忘录上记得非常多,但我不会马上启动它,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但很多想法可能仅仅过了一天,或者一周的时间,我就觉得它已经没有再做的必要了。我没有那么大的动力。但在学校或者限时创作中,我可以尽快让我当下的想法落地。
肖泽宇:我缺的可能是一种属于创作的状态。因为我的创作方式一直都比较重视空间和氛围,没有那么强调故事的,所以其实需要一种很强的即兴,带着大家进入那个状态一起“跳舞”。但有时候,当你对自己、对自己的表达没有那么自信的时候,就会缺乏一种力量感,没有那种合适的状态。
黄文礼:我缺的是一个好剧本。我现在手上有好故事,正在努力写出来。之前一直还是在练手,拍摄水准到了自己觉得可以的阶段了。然后又在花很长一段时间去写剧本,当然也是在寻找。我就是觉得你既然在做这个事情,还是要把它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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