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踞

夜調敘事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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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的貼靠,輕得像是一種試探,又像是在執拗地汲取他身上殘留的餘溫。

他住處裡養著一條蟒蛇。

關於這件事,身邊的人總帶著難以理解的抗拒與恐懼。


他們頻頻勸誡,語氣裡盡是未經證實的警示:

「蛇是冷血動物,養不熟的」、

「哪一天把你吞進肚子裡了,你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

面對這些喋喋不休的叮嚀,他總是淡淡地微笑。

笑意裡沒有辯解,也沒有反駁。

彷彿這些危險的想像,

在他眼中不過是無關痛癢的背景音。


蟒蛇安靜得過分。

牠沒有聲音,沒有腳步,更沒有情緒。

大多時候,牠只是盤踞在房間的角落,

將龐大而沉重的身軀蜷縮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圓。

若不是偶爾瞥見那暗色鱗片在陽光下泛起的幽冷光澤,

他甚至會遺忘屋內還有另一個生命的存在。

某些時候,當他無意間抬起頭,

才會發現牠早已在那裡,靜靜地盯著他。

那雙豎瞳沒有溫度,也沒有敵意,

而是一種純粹的、漫長的凝視。

安靜得讓人背脊發涼。


有人曾說,蛇是自然界最頂尖的獵人,

牠們從不浪費體力追逐,只是等待——

等待獵物在漫不經心的時光中,

主動步入那道無聲的防線。


這使他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牠。


牠極少移動,

卻總能精準地出現在離他最近的半徑之內。

他坐在沙發閱讀,牠便纏繞在椅腳旁;

他坐到書桌前寫字,牠的氣息便盤踞在書桌之下。

夜深人靜,他起身倒水,回過頭時,

那道冰冷的輪廓依舊緊隨其後。

彷彿牠從未移動,又彷彿牠從生命的最初,

就一直與他同生共死。

他從未見過牠的憤怒。

哪怕他整日將牠拋在腦後,哪怕數日沒有給予任何撫觸。

牠也只是默默地盤回原位,一動不動,

像什麼都不曾發生。


某天,他在外流連的時間久了些,

身上沾染了陌生的氣息。


當他回到家,牠沒有像往常那樣守候在門邊,

而是遁入了房間最陰暗的角落,

將頭深埋進繁複的蜷曲中,

一眼都沒施捨給他。


但當天夜裡,睡夢中的他感到床鋪微微塌陷。

一截冰冷、僵硬的身軀緩緩游上床,

輕輕地貼住他的後背。

沒有施力,也沒有收緊。

那樣的貼靠,輕得像是一種試探,

又像是在執拗地汲取他身上殘留的餘溫。


隔天,他查閱了大量文獻。

書中冷冰冰地寫著:

如果蟒蛇將身體拉得筆直,緊貼著獵物,

那意味著牠正在進行最後的丈量——

丈量這具軀殼,是否足夠納入牠的胃囊。


那之後,

他開始對這樣的「丈量」產生了某種近乎病態的敏感。

果然,在許多難以入眠的深夜,

他能感覺到身側那團溫涼的糾纏,開始緩慢地舒展。

牠將身體拉成一條筆直的線,

嚴絲合縫地貼著他的肩背,向下延伸至腳踝。

他感受著那種覆蓋,

像是一種無形的刑具,又像是一種極致的佔有。


他沒有逃,只是靜靜閉上眼,

任由那股冰冷逐漸蠶食自己的溫度。

詭異的是,

每一次測量結束,蟒蛇都沒有張開那張充滿危險的嘴。

牠只是重新盤回他的身旁,

將頭輕靠在他的肩窩,像個心滿意足的孩子。


朋友們總說他瘋了。

沒有人會相信一條蟒蛇的依戀,

更沒有人會將這種「丈量」解釋為愛。


多年後,友人第一次走進他的住處。

屋內乾淨清爽,

沒有飼養箱,沒有加溫燈,沒有蛇的蹤跡。


「你養的那條蛇呢?」

友人環顧四周,疑惑地問。


他沉默了許久,

目光穿過走廊,落在臥室半掩的門扉上。

在昏黃的燈光下,

門縫裡隱約透出一個熟睡的身影,起伏勻稱。

「我從來沒有養過蛇。」

他笑了,笑意很輕。


「那你之前說的那些……」

友人眼中的困惑更甚。

「我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詞彙,去向別人形容她。」

他望著那扇門,語氣變得柔軟而卑微。


她不會把思念掛在嘴邊,

不會因為醋意而歇斯底里,

更不會用淚水去索求回報。

她只會在深夜睡熟時,無意識地向他貼近,

用冷透了的手腳緊緊箍住他;

會在聞見陌生的氣味時,整夜沉默,用背影築起高牆;

會在每一次不安襲來時,將擁抱收得更緊。


世人說,蛇的拉直是在測量獵物。

但他知道,

她不是在衡量如何吞噬他,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確認。


確認他還在那裡。

確認在漫長的、名為「佔有」的纏繞裡,

他依然沒有逃離。


她沒學過怎麼好好愛人,

於是她選擇了最原始、也最笨拙的方式——

用沉默等待、用冰冷的溫度覆蓋。

然後一圈,又一圈,

將自己活活纏成了他餘生唯一的歸處。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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