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络图上的线，究竟在说什么？
有一次上课，一位学员问我。他看到的经络图只画了身体的一侧，一条线从胸前走向手臂。他问："难道身体上只有一侧有经络吗？"
这个问题让我想写一篇关于经络的文章。对我们中国人来说是常识的东西，对西方人，或者从没接触过传统文献的人来说，要么像一张地铁图，要么显得神秘难懂。
所以我还是想翻开传统文献。文字讲的，远比图上画的多。它讲身体内部的关系，讲分支，也讲一条经脉怎样与另一条相接。对我来说，传统文字能唤起一种文化里的意境和想象。
为什么还要读两千多年前的文字？因为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和今天站在垫子上的我们，有着同一具身体。中国的文字几千年来变化不大，我们的身体也没有进化（退化）得那么快。
要读懂传统文献，先要分清几个经常出现的字：
经：主要路线。
络：分出去、又把不同区域联系起来的支路。
脉：意思要看具体语境，可以指通路、血脉，也可以指脉搏。
气：讲的是活动和变化。
通：讲的是一种状态。
经与络：主要路线与分支
经脉为里，支而横者为络，络之别者为孙。
——《灵枢·脉度》
我们可以把经想成主要路线，把络想成分出去、又把不同区域联系起来的支路。我们说"经络"，或者英文说 meridian，其实已经把这两方面合在一起说了。因此，十二正经并不等于经络系统的全部。就像认识一座城市的十二条主干道，不等于认识了它的街巷、路口和整个交通网络。
回到那位学员的问题：十二正经是左右对称的，身体两侧都有。图上只画一侧，是为了画得清楚。另外，任脉和督脉走在身体的正中线上。
比起 meridian，我更愿意用 channel 这个词。一是它在意象上更接近"经脉"；二是这样可以同时保留经和络两个概念，让两者的关系不至于在翻译中消失。
脉，比一张经络图更宽
夫脉者，血之府也。
——《素问·脉要精微论》
经脉、络脉、血脉、脉搏，都有这个"脉"字。它在不同的语境里，可以指与血和气运行有关的通路，也可以指能够摸到的搏动。《素问》在这句话之后，就接着讨论长、短、数、大等不同的脉象。这里的"脉"，显然不是经络图上的线。
所以遇到"脉"，要先看它出现在什么句子里。英文有时译作 vessel，有时译作 pulse，也可以译作 channel。这些译法出现在不同的语境中，各自抓住了一部分意思。
气与通，回答的是另外的问题
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灵枢·经脉》
经、络、脉帮助我们理解身体的通路和联系。那么气，讲的是这些理论怎样解释生命活动。在中医里，我们用气来讨论推动、温煦、防御、固摄和气化等作用。固摄，可以理解为使某些东西得以维持、守住，不至于无度散失。气化，指由于气的运动而发生的生成、转化和变化，例如饮食转化为身体所需的营养，津液的生成与排泄。
很多西方人把气译成 energy。在西方，energy 是可以被测量的，这个译法能帮助初学者降低理解的门槛。但它也容易让人联想到可以被检测到的电能，甚至以为气就是沿着管道流动的燃料，或者把它和 Bandha、Chakra 等其他东方概念混在一起。中国的气，不能等同于以上任何一种含义。所以我会保留"气"，写作 qi。
通是什么？通是一种状态。经脉"不可不通"，强调的是通畅的重要性。
用肺经试一试
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
——《灵枢·经脉》
常见的肺经穴位图，从胸前的中府穴开始，沿着上肢排列到拇指末端的少商穴。但《灵枢·经脉》描述肺经时，起笔是在身体里面。它先描述与大肠、胃口、肺的联系，然后才写到腋下、手臂、手腕和拇指。它还描述了一条从腕后走向食指的支脉。
所以我们要回到经典。只有回到经典对肺经循行的描述，我们才能分辨出体内的循行、体表的循行，以及分出的支脉。穴位序列、经脉循行、经络关系，这三样常常被混为一谈。
穴位序列，指这条经上的穴位怎样命名、排列和编号。世界卫生组织为此制定了国际标准，让不同国家的人可以用同一套名称交流。这是中医走向国际、惠及更多人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经脉循行和经络关系，指经脉的完整行程，包括体内的部分和分支，以及它怎样与脏腑、其他经脉和身体各个区域相联系。这部分内容在瑜伽课堂里几乎没有人讲。要真正体会它，需要读懂传统文献，尤其是中文原文，再加上长期的身体练习和传统功法的练习。这也更接近中医实际的临床应用。
在瑜伽教学和自我练习中，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身体，有选择地把注意力的锚点放在某一个穴位、某一段经络、某个脏腑，或者某一片身体区域的联系上，去感受身体里气的运动，以及骨骼和关节的运动。这需要长期的练习，也需要一点悟性和缘分。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少数人才能理解它。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去感受。
在教学里，我们尤其不能对号入座，指导学生去找所谓的穴位和经脉，更不能说某一个体式打通了某一条经脉。
下一次拿起经络图时
我会先问：这张图画的是什么？是穴位的位置，一段体表路线，还是包括体内联系与分支的完整示意？
然后再进入文字：这里说的是经，是络，是脉的搏动，还是气的活动？通，又是在描述什么？
这样看，图上的线就有了意义。我们开始理解它为什么这样画，也知道还有哪些内容需要翻开书继续读。
如果这篇文章能帮助解释一点点中国传统的经络穴位知识，我想要做的事情就完成了。接下来，我会回到垫子上，结合这些名词的练习，和大家一起具体感受：一个符号、一个定义，在一具具体的身体上，会产生怎样的作用和连接。
术语表 / Glossary
这一份给读英文时想对照的人。每个词第一次在正文出现时已有解释，这里是汇总。
经 jīng：main channels，主要路线
络 luò：branching connections，从主要路线分出去、又把不同区域联系起来的支路
经络 jīngluò：the channel network，经与络合起来说的整个系统，通常译作 meridian
脉 mài：vessels, channels or pulse, depending on context，具体看语境，有时指通路，有时指能摸到的搏动
气 qì：a traditional concept used to describe bodily activity and transformation，不简化为 energy，保留 qi
通 tōng：unobstructed passage or connection，一种状态，不是一样东西
气化 qìhuà：transformation through the activity of qi，气的运动带来的生成、转化与变化
中焦 zhōngjiāo：the Middle Jiao, the middle region of the body, associated in Chinese medicine with digestion
丁玮 Wei Ding
住在伦敦，每天练习瑜伽，读《黄帝内经》。
如果你是瑜伽老师，在课上用过经络的语言；或者你对中医、对中国的文字感兴趣，想知道这些字原本在说什么，欢迎留言或来信。我很想知道，你第一次看到经络图时，心里冒出的是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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