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

前文对货币的特性做了一些简单的阐述，而在日常中也很容易发现以下现象：当使用货币购买商品和服务时，人们往往并不只是基于商品和服务的功用价值进行定价。简言之，如果需求并不是极为迫切——譬如因饥寒交迫而危及生命，那么在面对多种功用性相近而外观存在显著差异的物品时，人们并不会对它们进行同样的定价。而购买服务时也同样如此，比如很多人都不会把理发仅仅视作剪短自己的头发，用通俗的话说：人们往往会选择自认为更好看或至少不难看的。显然，尽管美也不是一种实质的存在——应该没有人会对商家说：给我来两斤“美”——但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美”是具有价值的。

更进一步说，美应该具有一些根本性的、普遍性的特质才能得到人们的青睐。而仅就个人看来，许多可以表现出“美”的存在形式都同时具有对称性和非对称性，不管山川湖泊、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还是服饰、绘画、建筑、音乐，乃至具有特定格律的诗歌，那就不妨谈一谈对称性和非对称性。想象一下，有两匹马拉着一辆车，如果两匹马是完全对称、而且这种对称是不可改变的，那么这辆车就只能沿着直线前进。而假如两匹马是完全不对称的，那就会出现两种情况：1，两匹马的力量相等而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拉扯，那么马车会裂解；2，两匹马的力量不相等，其中一匹马只能屈从于另一匹马的动向，那么这辆车就只会绕圈。换言之，只有两匹马可以保持动态平衡才能使这辆车既可以前进又能自由地调整方向。或许有人会提出质疑：一匹马就能做到这一点，为什么还要两匹马？显然，那是因为一匹马左右两边的腿也具有保持动态平衡的能力，同样的道理当然也适用于人类的两条腿，更甚至，人也可以只用一条腿调整前进的方向，而那同样是因为人的某一条腿也不是绝对对称或绝对不对称的。简而言之，一枚硬币的两面也不是完全对称的，否则它将无法翻转；而如果两面是绝对不对称的，那硬币要么分裂、要么就只能呈现其中一面。对称性和非对称性共同促成了这个造物宇宙的自由性：既可以相对稳定地存在、不会导致相互隔绝的绝对性变动，而又不至于陷入僵化的死寂。

至此可以说：审美即是对自由的体认。而审美也是对自己的慈悲，审美能让心灵自由流动，可以舒展那些被压抑的感受、会感到自己不再孤独、至少可以暂时把一切烦恼都抛诸脑后、也能因而对未来重燃希望，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又或者说，审美能让人体验非功利性的自由，审美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目的、也不必达成特定的成就，而是自由自在的。虽然人们也会对艺术品进行定价，但美和审美却是无法定价、也就是无价的。因为美是无价的，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李逵也会对娘子一往情深，而鲁达为了救翠莲不惜舍弃身家性命。

既然“美”是对称和非对称的，那么“真”和“善”呢？显然，真与假也具有非对称性。因为通常所说的“真”只有一种可能性，所以“真”是确定的、稳固的，而相对于“真”的“假”却有无数种可能，因此假是不确定的、不稳定的，这就导致“假”无法作为人类认知和判断的基础。即便张三被骗了、并以那假象作为参照物而误把真实当作假，但他依然是对假象信以为真的，换言之，他的认知依然是以“真”为基石。前文中曾提到这世上不存在绝对虚假的知识而只有相对短暂狭隘的知识，人类求真的历程也是不断摈弃或拓展那些相对短暂狭隘的“真实”、从而认识到那些能够涵盖更广阔的时空、乃至永恒的真实。

与之相类的，虽然人性是善恶一体的，但善恶也并不完全对称。因为作恶的人也是为了对自己行善，所以善是基础，恶最终还是要回归善。虽然人性之恶在未来仍将制造苦难和悲剧，但是与千百年前相比，当下的人们对陌生人或抱持不同理念的他人显然在总体上更加友善了。正所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人类的私心促使我们优先爱护“吾幼”，即便一个人没有那么强烈的同情心、他不愿爱护“人之幼”，但基于最起码的同理心他也能意识到自己如果伤害别人的孩子就会招致报复。换言之，不仅人性之善会互相促进，而人性之恶也能抑制恶意，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对更长远的美好未来抱持信心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