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道

李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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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有不少人也和曾经的我一样认为各种宗教信仰都只是迷信、那些信徒也未免有些可悲和可笑。然而,多年前于偶然间看到一本基督教的《圣经》,便随手翻阅,其中一句话倒是给我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即使经行死阴的幽谷,我也无惧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杆,都在安慰我。”

多年之后,随着个人阅历的增加、对人性和人世也有了更多的体会,反而能够理解那些宗教和信徒了,即如上文提到的经文所说:宗教信仰之于信徒就像是一根拐杖。《列子·天瑞》篇中有云:“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虽然不应该因此而把人群划分为君子和小人,但那根拐杖确实能够舒缓一些人对于死亡的恐惧心理;再者,信徒们也会把造物主视作至高无上的规则制定者、因之而确立人世间的道德和法律,由此处理群体内部的纷争、避免混乱乃至共同体的崩解;又比如,假若一个人缺乏勇气和自信,那么一个无比强大的造物主自然也会为他提供莫大的心理支撑和安慰。简而言之,如果一个人因为腿脚不便而拄着拐杖,那他人当然也不应强行夺走他的拐杖。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要证明一个事物“不存在”远比证实“存在”更加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谁能够证明这个宇宙并不是个“大西瓜”呢?因此,不相信的造物主的人们在理论上也是无法证明“造物主必定不存在的“。但是,一旦某些人将那些千百年前留下的字句视作不容置疑的真理,那就必然导致一些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仅就个人看来,即便造物主真的存在,那也不可能是一个人格化的神,因为人性本就有其局限性,而造物主只能是空性的,否则就会有局限性。当然了,倒也不必和那些虔诚的信徒争论,开玩笑讲,那些抱持不同信仰的人们应该共聚一堂,看看他们是否能够达成共识。

这便引出有关佛家的话题了,佛陀说”法尚应舍、何况非法?“此话固然很妙,而由庄子和佛家思想交融所成的禅宗也提倡”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但个人却不得不说佛陀实际上也有点偏执。举例而言,为什么人类不可能造出一把绝对不会毁坏的椅子?因为要造出那样一把椅子就需要绝对坚固的材料、而绝对坚固的材料根本就无法进行切割和加工。简而言之,存在的万物无时无刻不处于变动之中、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绝对意义上的金刚不坏、唯一不变的是变动本身,因此佛家就认为:人们耗费心思去追求那些更加坚固耐用和精致美观的椅子是没意义的。虽然其他那些以彼岸为终极归宿的宗教或思想理念也会或多或少地对现实和现世予以否定,但佛学可能是其中最彻底的。于是就可以看到,佛家思想甚至无法在发源地革新那套种姓制度。与之相对的,也有人会怀揣一种梦想:我一定要打造或拥有一把全世界最棒的、永远不会被超越的椅子。显然,此种观念和佛学就是分处两个极端的偏执。当然了,任何一个群体中都难免会有这两类人,但要是绝大多数人都分别抱持这两种心态,那只会导致极端的对立和冲突、制造悲剧和苦难。

简而言之,如果把这个造物宇宙的基本法则称作“道”,那就无需一个造物主,或者说,“道”可以把“造物主”这个概念涵盖在内;而更贴近这个宇宙的真实状况、因而更具解释力的”道“应该是”中道“、是可以保持动态平衡的“道”。在水浒第一回中,洪太尉奉命前往龙虎山延请张天师,而当洪太尉眼前出现那座大山时,作者写了一大段看似没什么意思的话:“根盘地角,顶接天心。远观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高低不等谓之山,侧石通道谓之岫,孤岭崎岖谓之路,上面极平谓之顶,头圆下壮谓之峦,隐虎藏豹谓之穴,隐风隐云谓之岩,高人隐居谓之洞,有境有界谓之府,樵人出没谓之径,能通车马谓之道,流水有声谓之涧,古渡源头谓之溪,岩崖滴水谓之泉。左壁为掩,右壁为映。出的是云,纳的是雾。”何谓“根盘地角,顶接天心”?那自然就是贯通天地的大“道”了,而后面的多个“谓之”显然就是定义、是“名”,因此作者是化用了《道德经》中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并以此奠定水浒一书的思想基础。小径和大道有本质的区别吗?显然没有,但那不等于二者就完全相同,因为大道就是可以让更多人更便捷地通行。再者,如果不作尽量精确的定义,儿童都无法玩一场游戏,遑论其他?简而言之,施耐庵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更加理性务实,而不是一味寻求精神上的超脱。

而说到“禅”,这个由佛教传入中国的概念原本也是比较狭隘的,但是以庄子思想为基础的禅宗却把“禅”的意涵大大拓展了,禅宗并非“佛禅”而是“庄禅”:“禅”不再只是隔离外物的心境,也是对这个宇宙间一切可能性的体认,是更加完备的、勇敢面对现实的自由自在。魏晋风骨在庄子思想到禅宗的演变中是承上启下的,而嵇康那句“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就是描绘天人合一之境的绝佳范例。再比如“好雪片片、不落别处”,如果说“好雪片片、只落此处”,那就是决定论或宿命论;倘若说“好雪片片、不知落何处”,那又是误以为自由意志是绝对的。而“不落别处”恰是不确定性和确定性的微妙平衡,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是真正的逍遥游。而以武松和金莲的悲剧为例,那也是确定性和不确定性博弈的结果,虽不能说彼时的武松注定走上那条路,但他有极大的概率会促成这场悲剧,因为他的天性中缺乏决绝的勇气和足够的同理心。如果说心灵是“精神生命体”的“生命”,那么观念就像是“精神生命体”的肉身,武二郎要拆解、重建自己的观念体系自然是很痛苦的,他需要时间成长。

说到成长,就不得不提“责任”。人们不会要求一块石头承担责任,虽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但人们也不会要求一只蚂蚁承担责任:河堤被你们弄塌了,那你们就要负责重建。简而言之,精神生命的三元结构使得人类具有自由意志:就像一个人总是面对岔路口因而可以做出选择。自由意志则意味着人类可以阻碍某些可能性也促成某些可能性,因而总是要负有一些不可推卸的责任。至此也可以说:慈悲、勇气、智慧和责任这四个元点可以构成一个三维空间中“体”,那也是一个人的自由空间。同样的,极端性依然不可取:一个人不可能完全放弃自己的责任,也不能要求一个人为自己的境遇承担所有责任。因此在“自信、自尊、自主、自律”之余,人们也能够互相信任、互相尊重、互相帮助等等。

简而言之,人类所能呈现的一切可能性都可以被纳入“禅”的范畴,而那些可能性也蕴含在这个造物宇宙所能呈现的可能性之中,假如这个造物宇宙无法产生如人类这般的智慧生物,那也就无法呈现那些只有人类才能促成的可能性,换言之:禅是道之禅,道亦禅之道,故名之“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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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一三自由、平等、独立;慈悲、勇气、智慧。禅是道之禅,道亦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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