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承载的青春

自从槟城大桥通车后，从北海到槟城有了更快、更方便的方式。2020年，陪伴无数槟城人成长的老渡轮正式退役，曾经人声鼎沸的甲板，也成了静静停泊的渡轮博物馆。

如今，我早已不需要再搭那艘渡轮。

这些年，我还是专程去了一趟。不是因为需要过海，而是因为那里还停放着十五岁的我。

15岁那年，机缘巧合下，老师安排了我和另一个同学参与了一项校外活动，到槟城参加一个四天三夜的激励营。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也是第一次搭乘从北海前往槟城的渡轮。在那之前，爸爸曾开车载着妈妈和我们兄弟姐妹一起搭渡轮，但都是连人带车一起登船；像这次一样，以乘客的身份步行登船，却还是头一回。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趟渡轮之旅，会为青春岁月里烙下了一道无法取代的印记。

那天，我和同学晓虹，还有一位学姐在北海码头集合。现场已经聚集了其他来自各州属的学生。同时，还有一群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学长学姐和几位老师，他们自称是“工作人员”，身上穿着和学姐一样的橙色T恤，上面印着 “青春同行，梦想启航” ，胸前还挂着吊牌。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正拿着纸和笔点名，其他的学长学姐则在维持秩序，把全部学生集合在一起。

我的学姐熟络地和其中一位工作人员聊天，还向他借了手机，因为我的妈妈交代了学姐，到了北海码头一定要让我向家里报平安。我当时觉得非常尴尬，匆匆拨通妈妈的电话，只说了一句「到了到了！我先挂了！」便赶紧结束通话后把手机递了回去。

青春期的我，特别别扭，也非常慢热。看着这些陌生的脸孔，想到这几天我必须和他们一起度过，突然觉得忐忑，甚至开始后悔了答应老师参加这次活动。

当初老师鼓励我参加时曾说：「这个激励营会让你多认识朋友，也获益良多。你的学姐到时也会去，你们可以互相照应。」父母的管教一向严格，平常根本不会让我独自出远门。我一直想要突破自己，却又始终感到不安。还好有晓虹和学姐的陪伴，让我鼓起勇气参与了这个激励营。

踏上前往槟城的渡轮时，我站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突然觉得“我真的离开家了。"

在这四天三夜里，我们从陌生变成熟悉，一起完成挑战、学习营歌、分享心事，也约定以后还要继续联络。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哭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有些朋友也许再也不会再见了。

回程时，我们再次来到槟城码头。

就在步行前往渡轮时，维杰突然唱起了营歌。维杰特别活泼，总是说笑、逗大家开心，一直带动现场气氛。刚刚，他也哭红了双眼。慢慢的，其他人便陆续跟着他唱起了营歌。一开始，我觉得有点难为情，最后却忍不住加入了他们。

就这样，一群穿着统一T恤的学生，拖着行李，无惧旁人诧异的眼光，一路走，一路唱着歌。「妈咪，他们唱歌。」一位在妈妈怀里的小男生指着我们说道。就连一位外国游客也朝着我们微笑，向我们挥手。有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也有人报以善意的微笑。但那一刻，别人的想法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

登上渡轮后，大家把行李安置好后，又开始拍照留念。「来，拍照了！」一位学姐举起了相机，大家立刻冲上前摆好姿势「这边也要拍！」大家又赶紧跑向另一位学长的镜头前，留下青春的身影。随后，一位学长弹起了吉他，维杰又开始唱歌，身边的朋友也跟着唱了起来。

突然，我发现，去程和回程都是同一艘渡轮，看着同一片海，但是我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我们就这样说着、笑着、哭着、唱着，直到渡轮缓缓靠岸，大家才纷纷起身拿起行李，准备下船。当甲板缓缓放下，大家都明白真正的离别时刻到了。

前阵子，我带着孩子来到渡轮博物馆，想和他们分享这段青春。

「妈妈，你们以前真的坐这个过海吗？」「热咯！」「会不会掉进海？」

他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然后，他们就开始觉得无聊，在渡轮上跑来跑去。

我再次登上这艘渡轮，只是这一次，它已经变成了一座博物馆，不会再前进，没有歌声，没有维杰，没有学姐，也没有那个十五岁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