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長河中流淌的墨韻》

izumi92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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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子萬年:國立故宮博物院百年院慶特展 展覽觀後隨筆

聖誕節那天,南下到嘉義當表姐的婚攝,典禮結束之後,前往故宮南院看《甲子萬年:國立故宮博物院百年院慶特展》。本來只是因為想聽聽梶裕貴的語音導覽,抱著輕鬆的心情踏入展覽,卻被三幅北宋山水狠狠驚艷跟感動了(推薦大家有時間都去看看,門票$150真的超級值得,這次因為時間有限沒辦法看完所有展間,會再找時間回訪!)。

站在范寬〈谿山行旅圖〉、郭熙〈早春圖〉、李唐〈萬壑松風圖〉前時,那些曾停留在課本頁面的影像突然擁有體溫,它們不再是名詞或典藏品,而是以一種近乎莊嚴的姿態佇立在我面前,讓人無法輕率地移開視線。

真跡的力量是無法被複製的,他們靜靜佇立,卻帶著澎湃的氣勢。輕薄的紙張承載了難以言說的歷史價值及文化。微弱的燈光映在因受潮泛起微黃斑點的畫卷上,紙張的纖維、墨色的沉澱、被時間輕輕侵蝕的邊界。這不是某種可被替代的影像,而是唯一的存在。我仿佛親身體驗班雅明所說的靈光,在那一刻凝聚,只能在此刻此地被經驗的不可取代性。那種感覺讓人不敢喧嘩,甚至連心跳都變得特別清晰可聞,彷彿每一次呼吸都是對作品的打擾。

在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前,我感受到幾乎是形而上的壓力。翳入天聽的山遮蔽了天空,人的形象渺小得幾乎需要仔細搜尋才看得見,然而那些小小的腳步依然在路上。我認為它像是一種存在論式的告白。世界極大,而人極小,但行旅仍然必須發生。人並不是為了征服山才前行,而是因為身處其中,不能不走。在郭熙的〈早春圖〉裡,霧並不是遮蔽物,而是一種讓世界變得柔軟的呼吸。山被撕裂成層,遠近不再截然分明,視線被雲氣帶著游移。在朦朧之中移動,反而更貼近生命的真實。沒有人是在看清之後才前進的,多數時候,我們都只是帶著不確定走向不確定。李唐〈萬壑松風圖〉則讓我感覺到風。筆觸斷裂而剛狠,仿佛石頭本身正在記憶被斧劈開的瞬間。然而在畫面的另一端,大面積的留白承載著無形的流動。風看不見,卻比任何線條都真實存在。畫明明靜止,卻能在其中聽見松林晃動的聲音,看見世界在畫裡微微顫動。

展覽的旁邊設有科技互動展區,其實心裡一度有些不以為然,看真跡不比看這些後製過的影像影有意義多了嗎?然而當我在那裡透過光影、投影、拆解構圖、8K高清圖去重新走入畫中,我才發現那不是褻瀆,而是一種新的靠近方式。科技並不是替代原作,而是為我們打開了新的感官入口。古老的圖像並沒有被消解,反而以另一種形式再次變得鮮活。像是某種帶著宿命感的色彩,傳統終究會遇見科技,而文化真正的生命力並不在於被保存在玻璃櫃裡,而在於能否不斷找到新的存在方式。那些互動裝置讓我重新學會觀看,不只是看畫,亦是看自己的觀看方式如何被改變。

離開展場時,夜色已經悄然落在嘉義。我忽然覺得,山並沒有留在玻璃櫃後,而是進入了我內心深處。那三幅畫不僅僅是帶給我對藝術欣賞及讚嘆,也讓我從中有所思有所感。世界比我們想像的大得多,但我們的行旅並不因此無意義;迷霧不是阻礙,而是路本身的一部分;表面看似靜止的人生,內部其實一直在流動,充滿無限生機跟可能。藝術在那一刻成為一種極其溫柔的提醒,要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活,要我們好好面對世界。真跡是寂靜的,卻能透過各種方式讓我們接收到最澎湃洶湧的情感,又能讓我們在沉澱後變得寧靜而清醒(有種接收海量資訊默默消化完後的大徹大悟大悟之感)。我帶著崇敬、感動、激賞等各種洶湧交織卻又達成某種平衡的的心情離開展場。願在高山與深谷之間,我也能像畫中的行旅者一般,帶著自身的渺小與不確定,繼續上路。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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