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Labubu 雪櫃到二手溢價:為何今日消費品一推出就變成炒賣標的?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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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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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bubu 雪櫃開售秒罄,原價 5999 元人民幣的產品,在二手平台被炒至 9999 元人民幣,溢價 4000 元。表面看,這是又一次潮流商品被炒高的新聞,今日很多消費品一推出,已經立即被市場視為可轉售、可升值、可囤積的標的。換句話說,商品還未真正進入生活,已經先進入投機市場。

以前一件商品的價值,主要來自它的實用功能、品質、設計或品牌聲譽。雪櫃就是用來冷藏食物,玩具就是用來收藏或把玩,球鞋就是用來穿著,手袋就是用來使用或配襯。但今日很多商品的第一層價值,已經是「它有沒有機會升值」。當一件商品被標上限量、聯名、編號、首發、限定地區,市場就會自動替它加上一層金融想像,成為一個可能賺差價的機會。

Labubu 雪櫃的特別之處是它把兩種原本距離很遠的東西結合起來:一邊是家電,一邊是潮玩 IP。家電本來屬於功能性消費,講求容量、耐用、耗電量、維修和性價比;潮玩 IP 則屬於情緒性消費,講求角色魅力、稀缺感、社群認同和收藏價值。當兩者結合,雪櫃就不再只是雪櫃,而變成一個可展示的身份符號。買家未必單純在買冷藏功能,也可以是在買「我擁有這件限量物」的感覺。

這正是今日炒賣風氣的第一個基礎:商品被符號化。當產品有了強烈符號性,它的價值就不再受功能限制。普通雪櫃很難被炒高,因為它的比較標準很清楚:容量多大、價格多少、省不省電、牌子是否可靠。但 Labubu 雪櫃不同,它的價值不只在家電規格,也在 Labubu 這個符號本身。只要市場相信這個符號仍然有熱度,它就可以脫離實用價值,被重新定價。

第二個基礎是限量機制。限量本來可以是品牌控制產量、維持品質或測試市場反應的方法,但在現代消費市場,它更常被理解為製造稀缺感的工具。一件商品只要被宣稱限量,消費者的判斷就會由「我是否真的需要」轉成「我現在不買會不會錯過」。這種心理轉換非常關鍵,因為它令消費行為從理性比較,變成搶奪機會。

當「錯過」變成最主要的恐懼,價格就容易失去穩定基準。消費者先搶到再說。炒家正是利用這個時間差:在真正用家還未能冷靜判斷之前,先把貨源集中,再在二手市場重新報價。這時候,二手價反映市場焦慮。很多人只是害怕之後更難買、更貴、更稀有。

第三個基礎是社交平台放大了商品熱度。今日一件產品是否值得買是由它能否形成話題決定。開售秒罄、排隊、截圖、開箱、二手溢價,這些都會反過來增加商品聲量。商品越難買,越多人討論,越多人討論便越顯得它難買,越顯得難買就更越吸引更多人加入。這是一個自我增強的循環。

所以,炒賣已經成為熱度的一部分。二手溢價本身就是宣傳。當新聞報道某件產品被炒高幾千元,真正效果不只是提醒大家小心炒風,也可能令更多人相信這件產品有市場、有需求、有故事。炒價於是變成一種證明:證明它是市場正在追逐的對象。

這種現象最值得警惕的地方是它模糊「喜歡」和「投機」的界線。以前一個人買玩具、卡牌、公仔、球鞋,可能是因為真的喜歡。但當整個市場都在討論升值、轉售、限量、回報,喜歡就會被迫進入價格語言。你買一件東西是很自然地會問:它將來會不會升值?現在買會不會太遲?如果不買會不會蝕了機會?

久而久之,興趣就會被金融化。收藏像是一種資產配置,潮流像是一場短線交易。這不代表所有收藏和二手交易都有問題,真正問題是當投機邏輯過度進入日常生活,很多人的消費感受會被扭曲。他們以為自己在追求喜歡的東西,實質是在追逐市場製造出來的焦慮。

品牌在這個過程中也有一種微妙角色。品牌當然可以說,限量是為了維持稀有性,聯名是為了創意,編號是為了收藏價值。但客觀效果是,這些設計都會提高商品被炒賣的可能性。當品牌長期使用稀缺、盲抽、限量、快閃、聯名等策略,它就很難完全撇清與炒賣文化的關係。即使品牌沒有直接鼓勵二手炒賣,它仍然可能受惠於炒賣帶來的聲量和欲望。

更深一層看,這種炒賣風氣也反映了現代人的財富焦慮。當樓市、股市、加密貨幣、名牌、潮玩、卡牌、球鞋都可以被視為投資標的,社會其實正在形成一種心理:任何東西都可能是下一個升值機會。人在這種環境下,很難只做純粹消費者。大家都被訓練成半個投機者,看到一件熱門商品,第一反應是它有沒有水位。

這種心態並非完全荒謬。因為在通脹、資產價格上升、年輕人向上流動困難的背景下,很多人確實會尋找任何細小的套利空間。炒賣潮玩、卡牌、球鞋,某程度上是大資產時代的縮影。當普通人難以參與真正的大型資產遊戲,他們就會在較低門檻的商品市場裏模仿同一套邏輯:低買高賣,搶先入場,等待接貨者。

可是,問題正是這種遊戲很容易把風險轉嫁給最後一批相信故事的人。早期入場的人可能賺錢,中段入場的人可能自以為仍有機會,最後接貨的人卻可能只是買下高位的情緒。當商品價格主要靠熱度支撐,而不是靠穩定需求支撐,價格下跌可以來得很快。今日的限量神物,明日可能變成無人接手的庫存。炒賣市場永遠最殘酷的地方,是它需要有人在最高位相信「還會再升」。

所以,Labubu 雪櫃事件不應只被看成一場潮玩熱潮,也不應只用「有人願買有人願賣」簡單帶過。它更像是一面鏡,照出今日消費社會的一種新結構:品牌負責製造符號,平台負責放大熱度,炒家負責製造稀缺,用家負責承接焦慮,而二手市場則把所有情緒重新標價。

真正值得問的問題是為何今日越來越多商品,一推出就自動被放上炒賣軌道。答案也許是,現代消費已是在滿足身份、焦慮、投機和社群認同。當一件商品同時承載這四種東西,它就很難只是一件商品。

最後,這種風氣未必會很快消失。只要社交平台繼續獎勵話題,品牌繼續製造限量,市場繼續崇拜升值故事,而消費者繼續害怕錯過,炒賣就會不斷以新形式出現。今日是 Labubu 雪櫃,明日可以是卡牌、玩具、演唱會票、聯名家電,甚至任何被包裝成「不可再有」的生活物件。

問題是當整個社會越來越習慣用價格證明喜歡,用溢價證明價值,用搶購證明存在感,消費就會逐漸失去原本的自由。人以為自己在選擇商品,但很多時候,其實是被一套由稀缺、焦慮和投機組成的市場語法推著走。

Labubu雪櫃丨開售秒罄 二手炒貴4000元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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