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議在增加,但資訊正在消失:中國數位可見性的治理邏輯
編譯者按
本文依據 Freedom House 發布的《中國異議監測》(China Dissent Monitor)第 11 期(2025 年 10 月–12 月)報告整理編譯,並在原始數據基礎上展開評論性分析。原報告由 Freedom House 研究團隊撰寫,於 2026 年 2 月發布(全文連結:
需要指出的是,報告中呈現的抗議數量,並不等同於社會不滿的真實規模,而只是那些在高度審查的數位環境中短暫浮現、隨後迅速消失的事件記錄。抗議之所以顯得分散、零碎,更多源於資訊傳播被系統性切斷,而非公共情緒本身缺乏連續性。
在這一意義上,抗議的「存在」與抗議資訊的「不可見」構成當下中國社會的一個重要張力。本文嘗試將抗議數據與平臺審查、資訊刪除和可見性控制並置考察,指出穩定越來越依賴於對「是否被看見」的管理。文中評論與判斷,為編譯者基於原始資料的獨立分析。
可見的抗議與不可見的資訊:中國異議監測數據的結構性解讀
抗議在增加,但問題並不止於數量
Freedom House 的《中國異議監測》數據顯示,2025 年中國共記錄 5,343 起抗議事件,同比上升 44%。其中,勞動抗議占比超過一半,春節前因拖欠工資引發的抗議更同比增長 60%。
如果只從數字變化理解,這一趨勢容易被歸結為經濟下行帶來的社會反應。然而,將數據拉長觀察,會發現問題並不在於「抗議突然增多」,而在於抗議長期積累、集中顯現。
官方數據顯示,2007 年至 2024 年間,中國勞動報酬糾紛增長超過五倍,而同期就業人口並未增加。這意味著,抗議的上升並非來自「更多勞動者」,而是來自更密集的不滿。
在制度層面,中國在過去三十年持續擴大私營經濟規模,卻始終缺乏獨立、有效的勞資協商機制。當經濟放緩、房地產下行、企業現金流承壓時,風險被系統性地向下轉移,勞動者缺乏制度化談判管道,公共抗議便成為最後的表達方式。
從這個意義上說,抗議的出現並不意味著秩序失控,而意味著制度吸納衝突的能力正在減弱。
春節前的欠薪抗議:時間節點與情緒結構
春節前欠薪抗議的反覆出現,並非偶發事件,而是一種高度穩定的社會現象。
春節對農民工而言,不只是節日,更是家庭責任、社會體面與個人尊嚴的集中時刻。「能否帶錢回家」本身就構成一種道德判斷。一旦工資被拖欠,經濟糾紛迅速轉化為尊嚴受損與情緒動員。
因此,春節前的抗議具有明顯的結構特徵:
它既是經濟問題的集中爆發,也是社會情緒的週期性釋放。
抗議存在,但抗議資訊正在消失
如果說抗議數量的上升反映的是經濟與制度壓力,那麼 CDM 的另一組數據則揭示了更關鍵的問題——抗議資訊的系統性消失。
在對 2025 年 6 至 12 月間 2,970 條抖音抗議相關貼文的追蹤中,約三分之二已被刪除。更值得注意的是,被刪除比例最高的,並非單純的經濟訴求,而是:
上訪者發起的抗議
受害者及其家屬的抗議
發生在北京、新疆的抗議
展示拘留或暴力執法的內容
這表明,審查的重點並不在於抗議是否存在,而在於抗議可能被如何理解。
審查的核心目標:阻斷結構性解釋
從政治傳播角度看,這種做法並非簡單的資訊封鎖,而是一種「去結構化」的傳播策略。
個體不滿可以被容忍,
經濟糾紛可以被討論,
但以下敘事被系統性壓制:
制度責任的指向
官員失職的呈現
可引發廣泛共情的受害者敘事
尤其是「受害者」「家屬」「上訪者」等角色,本身具有強烈的道德動員潛力,更容易將個案轉化為公共議題。因此,它們在審查體系中被視為高風險資訊。
換言之,審查並非要消除所有問題,而是要防止問題形成可被追問的因果鏈條。
從內容審查到「可見性治理」
CDM 數據還顯示,2024—2025 年間,約四分之一的勞動抗議伴隨不同形式的壓制,高於此前年份。
這意味著治理方式正在發生變化:
抗議未必被徹底阻止,但其公共可見性被嚴格控制。
線下抗議可以發生,
線上資訊迅速消失,
事件被切割為孤立個案,
公共討論難以持續。
在這種機制下,社會矛盾並未消解,只是被壓縮進更狹窄的表達空間。
結語:當「不可見」成為治理工具
《中國異議監測》的價值,並不只在於展示抗議的數量變化,而在於揭示一個更深層的現實:
在高度數位化的社會中,穩定越來越不是通過解決問題實現,而是通過管理問題是否「被看見」來維持。
抗議可以存在,
但是否被記錄、被傳播、被理解為公共問題,
決定了它的政治含義。
當可見性本身成為治理工具時,
沉默,也就不再只是缺席,而成為一種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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