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之三｜人生帳本｜彈性

第三天
描述一次你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的原生社會資本，有著很大差異的時刻。
不論是別人遠勝於自己，或是自己的條件比別人優厚一截，這怎樣改變了你的成長軌跡？例如是物質上的、心理上的、人生方向上的。

又是新鮮人那年的故事，某個早上，終於趕完報告開完會，我的主管走到隔壁女同事旁邊，開始指導了起來。

直到聽到哭聲我才留意起來，拼湊出大概的來龍去脈：同事提了一款Hermès限量天藍色的包包來上班，一眼被主管認出來，熱心的指導同事，身上的行頭千萬不要比大老闆還要好。我身邊的同事都是海外回來，尤其跟本次的女主角，我同事家裡的礦，能供她隨便揮霍，包括我的主管也是，大家上班都是來交朋友的（曾經不要臉的問過：會不會我本人跟同事很親這件事，才是她上班的動力，同事她用力點頭，真是有幸）。

女同事會哭起來，想都不用想，自然是不服氣，這個潛規則在十年前仍然橫行於社會，現在就不怎麼好說了，而那款限量包包也很難取得，開開心心的穿著新行頭來上班，又怎麼了嗎？

這有影響我的軌跡嗎？

多少吧！我以前沒怎麼注意隔壁同學的行頭，開始留意之後，同樣一件裙子299，2990，29990，299900，同樣功能、類似款式，質料價值增加只多一點點，用不同幣別計價，就是不同體驗，好無聊，原來身份階級不過就是這麼回事，明碼標價，有錢買得到的快樂是有邊際效應的，299最開心，2990次之，再多的數字變得抽象，那終究只是數字而已。

有些事情錢買不到。

這題，有心人士看到又要發作了，但我偏偏還是覺得好無聊，名牌包包豪宅真的太廉價了，有一個鉑金包，香奈兒，當真正經歷過紙醉金迷，看過那些流水般的金錢如何堆砌出虛假的尊榮感後，想念餐餐粗茶淡飯的人大有人在。

這聽起來很討人厭，對吧？廉價不是標價上的數字，而是它們取代性太高了。只要有錢，誰都能擁有一個香奈兒；只要有信用額度，誰都能住進頂層的總統套房。

但有些事情，錢真的買不到。

在經過一整周的精緻社交後，你還有沒有能力把自己丟進深山裡露營？你還能不能在沒有空調、沒有管家、甚至沒有乾淨水源的環境下，安然入睡？我沒辦法溫柔地說出這個故事，也沒能給予什麼好的建議。某任工作期間，曾經有老闆女兒好奇問過我，某某熱門營地是否直得去，那是一個深山裡極為熱門的森林營地，那裡的小木屋已經是最頂規的設備，但就是沒有ＸＸ也沒有ＯＯ，於是只好拒絕那片最美的星空，那高聳的樹木絕對不差一個觀眾，但是某年某月某夜的當下，是怎麼都無法復刻的美。

物理上原生資本極度優渥的人，要是少了簡樸的體驗，人生軌跡是脆弱的。當被困在那個優渥的殼裡，一旦剝奪了那些物質層次的支撐，有些人的靈魂就會迅速失溫。當無法忍受青旅的嘈雜，無法理解臥鋪火車上的汗味，更無法在餐風露宿中看見美感。原生社會資本這東西，確實不能吃。它像是一套初始裝備，有人拿的是史詩級神劍，有人拿的是木棍。但這場名為人生的遊戲，好玩的地方在於：如果你只會用神劍砍怪，那你永遠體會不到赤手空拳搏鬥時，那種血液沸騰的真實感。

我慶幸我有過那個香奈兒，這讓我在看穿它的虛榮時更有說服力。我更慶幸我能餐風露宿。這證明了我的生命力，並不掛鉤於任何一個皮包或任何一個階級。在社會所得階級的變化之間，我依然在左右派搖擺。但我不再感到迷茫。我可以在五星級酒店裡優雅地談論基本面，也可以在臥鋪火車上跟陌生人聊人生。

階級的流動性嗎？算了有錢人上面還有更有錢人，我這輩子躍升到難以想像的最頂層也不是我的人生目的，他們有他們的體驗與課題，而我雙腳踩的泥土，才是我真正顯化出來的、最珍貴的財富。

你要的是殼，還是靈魂？

這波多頭行情終究會過去，謎之自信也總有被打回原形的一天。

當潮水退去，那些只剩下「社會資本」的人，會發現自己一無所有。而我們這種，在主流中穿梭、在極端中實驗、在紙醉金迷與餐風露宿間反覆橫跳的人，才會是最後的贏家。

因為我們知道，金錢只是工具，而自由才是終點。

也許，我會提著我的名牌包，去訂一張最遠方的硬臥車票。在那種反差裡，我才覺得自己是真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