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坞:故墟》第一卷
【卷首题页】
「人死成荒,城死成墟。」
——《秦岭旧志》
世间最安静的地方。
不是寺。
不是坟。
是没人活着的城。
那里风吹空街。
纸钱满井。
门神褪色。
井水发黑。
很多年前。
有人曾在那里活过。
后来。
只剩下鬼记得。
第一章:建寨
广明元年,秋。黄巢破长安,天下大乱。
关中大旱,赤地千里,田土龟裂,饿殍枕藉于道,溃兵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长安富户周满仓尽载家财,携家眷、忠心仆役三十余人,弃城逃入秦岭深处。车马行至半山坳,地势环抱,背风向阳,下有活泉终年不涸,上扼唯一山道,易守难攻。周满仓勒住缰绳,马鞭指向这片山坳,语气决然:「就在此建寨。」
工匠们夯土为墙,采石筑垛,高墙丈二,铁皮裹门,四角建起角楼,可俯瞰四方山道。后院依泉挖窖,前院垒起粮仓,囤满从长安带出的粮食,足支三载。寨成之日,秋风卷着枯草掠过寨墙,竟生出几分肃杀之气。
周满仓信佛,命人在寨中正殿塑起三丈金身佛像,佛身鎏金,低眉垂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亘古不变的笑意,似悲悯,又似冷眼旁观。他又寻来落魄秀才,题写匾额,笔墨沉硬,力透木板——黑风寨。
秀才握着笔,指尖发抖,连连摇头:「此名戾气太重,非安居吉宅,恐引祸端。」
周满仓端着热茶,眉眼冷淡:「乱世之中,唯有凶名,方能换得一线生机。」
他赏了秀才半斗米,派人将其送下山去。秀才未曾走出三里,便撞上溃兵,死于乱刀之下,那半斗救命的米,也被踩成泥污,混着血水渗入黄土。
寨门轰然落下,沉重的铁栓推入卡槽,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山外的人间炼狱。
山外,流民相食,溃兵屠戮,世道崩坏;山内,仓廪充实,灯火安稳,自成一方小天地。佛堂香烟袅袅,金身佛像含笑端坐,静静注视着这座刚落成的坞堡,无悲,无喜。
第二章:妾影
流民如蝼蚁般,顺着山道爬向秦岭,饿极了便易子而食,同伴的尸体尚未冷透,就被分食殆尽。
周满仓站在角楼上,看着山下的惨状,看了整整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命人打开侧门,用粟米换取流民中的青壮年,亦或是顺眼的女子。
拥挤的流民人群中,他一眼便看中了那个少女。不过十六七岁,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尘土,却难掩清丽眉眼。她不抢不闹,不哀不哭,站在混乱的人群里,像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木,眼神空茫,没有半点波澜。
流民头领收了周满仓的半袋粟米,一把将少女推了出来:「没名没姓,身子硬朗,能干活,能生养,也能伺候人。」
「跟我上来。」周满仓沉声开口。
少女垂着头,沉默地走入黑风寨,厚重的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彻底斩断了她与外界的所有牵连。
入寨后,她做了最低等的女仆,洗衣做饭,洒扫庭院,手脚轻柔,沉默寡言,走路如同猫行,从不发出多余声响。正妻唐氏对她满心怨毒,周家三位公子也各怀鬼胎,时常出言刁难,她全都淡然应对,不卑不亢,从不辩解,也从不反抗。
某夜酒宴散去,唐氏不在,诸子各自离去,少女跪坐在一旁,为周满仓斟上醒酒汤。灯火摇曳,映着她素净的脸庞,柔婉如薄纱。
周满仓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少女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惊无惧,无哀无怨。
「既然无名无姓,往后便叫阿蛮。」
「是。」
当夜,阿蛮便成了周满仓的妾室。唐氏得知后,在屋内摔砸嘶吼,闹得鸡犬不宁,却无人敢多言。周满仓坐在正堂,语气冰冷地宣告:「往后,她的话,便是我的话。」
阿蛮垂首侍立在旁,神色温顺,无人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指尖泛白。
佛堂之上,佛像嘴角的笑意,似乎又深了几分。
第三章:关门
溃兵如潮水般涌来,一路烧杀抢掠,官道上伏尸连片,鲜血渗入黄土,凝成黑紫的印记。无数流民为求活命,涌向黑风寨,拼命拍打着厚重的铁皮寨门,哭喊、哀嚎、磕头,额头撞得鲜血淋漓,声音嘶哑破碎。
「开寨门!求求您开寨门救命啊!」
「周老爷,赏一口吃的,给条活路吧!」
哭喊之声撞在冰冷的寨门上,碎裂开来,被秋风卷得无影无踪。
周满仓扶着角楼的垛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山下的人群,面色平静无波。唐氏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三位公子紧紧抓着栏杆,手指攥得泛白。山下的流民密密麻麻,如同待宰的羔羊,在绝望中挣扎,鲜血染红了寨门前的黄土。
「关门。」周满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压过了所有的哭喊。
身旁的亲兵一愣,迟疑着开口:「老爷,真……全关?不留一丝缝隙?」
「一扇缝都不留。」
亲兵不敢再违逆,用力推入沉重的铁栓,咔嚓一声,铁锁落定,彻底隔绝了生死。
寨门之内,灯火通明,粮香浮动,安稳如常;寨门之外,哭嚎之声渐渐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声、喘息声,最终归于死寂。
山外,开始人食人。
阿蛮站在廊下,静静望着紧闭的寨门,秋风卷起尘土,拂过她的裙角,她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没有温度的影子。
唐氏扶着柱子,浑身战栗,低声喃喃:「造孽啊,这是造孽……」
周满仓冷冷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漠:「乱世之中,不造孽,便只能死。」
他转身缓步走下角楼,步履平稳,仿佛刚刚锁在门外的,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野狗。
佛堂香烟依旧袅袅,佛像低眉垂目,看着寨内的安稳,也看着寨外的尸骨成山,始终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黑风寨,从此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
第四章:雪封
第三年冬,大雪下得疯魔,连绵数月,封死了所有山道,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再无半分生气。
粮仓的盖子,每掀开一次,便空上一截。米缸见了底,粟壳被筛了一遍又一遍,连墙角的鼠洞都被掏得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一丝可吃的东西。
厨子跪在周满仓面前,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声音哽咽:「老爷,真的没粮了,一丁点都没有了。」
周满仓站在空荡荡的粮仓门口,望着见底的粮囤,脸色沉得如同冰潭。唐氏整日跪在佛堂,念经诵佛,念得嘴唇发白,眼神涣散;三位公子闭门不出,连说话都带着饥饿带来的颤抖。
整个寨子,静得可怕,唯有风雪呼啸的声音,日夜不停。
当夜,周满仓屏退左右,只唤来管家,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先从下人里挑,选最没用的。」
管家浑身一颤,跪倒在地,不敢抬头:「老爷……」
「不必多言,再无吃食,我们都得死。」
四更时分,柴房里传来一声闷响,转瞬即逝。鲜血渗过地板的缝隙,滴在泥土里,很快便被刺骨的寒气冻成了冰。
天亮之时,厨房飘出了浓郁的肉香,咸香混着油脂的气息,驱散了冬日的寒意,飘遍了整座黑风寨。
下人端来熬得稠烂的肉粥,白米碎混着软烂的肉块,香气诱人。唐氏舀起一勺,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寨里从未养牲畜,这是哪里来的肉?」
周满仓端着粥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道:「昨日猎户送来的山中野味,不必多问。」
三位公子早已饿极,狼吞虎咽地喝着粥,将碗底舔得发亮,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追问。
阿蛮坐在角落,慢慢喝着粥,肉块入口软烂,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腥甜。她垂着眼,一口一口,吃得平静无波,仿佛碗中只是寻常的素粥野菜。
当夜,厨房的腌肉缸被填满,一块块肉码得整整齐齐,撒上粗盐,压上青石,缸口被严严实实地封好,藏起了这桩见不得光的血腥秘密。
大雪依旧下个不停,寨子里,再也没有人提起「粮尽」二字。
佛堂灯火长明,佛像依旧低眉垂目,嘴角那点笑意,在昏暗的灯光里,越看越像是冰冷的嘲讽。
黑风寨的第一口血,落在了地上,诅咒,自此生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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