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母校八十载-从芮城到芝加哥
二十多年前在母校读书时,我每天会走过食堂前面的一片大树,树底下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围成一圈蹲着吃饭。二十多年后,位于距离芝加哥两个多小时的一个小城里,我在屋里和面,户外零下二十八度,阳光夹杂着雪地反射的光,一片耀眼的亮白。收拾屋子,给孩子读书唱儿歌,洗衣做饭,趁孩子午睡时把她撕烂的书页用胶带粘好,把散落一地的鞋子玩具等整理归类放回原处,这是我周一到周五的日常。周末的时候,孩子爸爸不用上班,我们换手:他来照顾孩子,我去上班。母校明朗教室中的弟弟妹妹们,你们此时胸中的理想是什么?二十年后,你们的生活片段会不会跟我的类似呢?
高中时我是差生,物理和数学一窍不通,学得很痛苦,思想负担重,因为觉得成绩差愧对家人;且自卑,觉得自己高大丑陋,时常羡慕班里白皙苗条的女生,男生们总是冲她们微笑,帮她们打水打饭等。毕业后,家里长辈为我选了北京的一所高校学商务英语,凑合有个学上。毕业后我留在了学校工作,给教务主任做助理:负责排课表,排考试,制作工资表等杂务。三年后,日常打交道的老师中有一位陈老师,他在我们学院兼职任教,同时是一家雅思托福培训学校的教学总监。有一天他给我打来电话,直接了当:你这姑娘干活仔细待人有礼,来跟我干,你接触的人和事都会不一样。就这样,我开始了与雅思托福的老师们打交道,他们其中有很多海外学习归来的,还有不少来自美国、加南大、英国和澳大利亚的外教。我的工作内容之一是面试外教,我的丈夫Alex就是在这个面试过程中认识的,那是2013年。
2016年,我和Alex来到了美国。坦白讲,当时的我不谙世事,没有想过来到美国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后来我知道,它意味着工作和生活一切归零重新开始;它意味着“月是故乡明”却不见故乡人。我是非常幸运的:在未知世事深浅时,没有被一个包藏祸心的人带去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离开母校的二十多年里,我最踏实的收获是学会了接纳自己:接纳自己曾经是差生,接纳自己的鲁莽轻狂。分数只是一个方面,它并不定义我作为人的全部,它也未能决定我日后的祸福;接纳自己的“高大丑陋”:在县城高中,也许我不符合男生们的审美,但是县城之外有省城,省城之外有国家,国家之外有国际,天地间只要有那么一处容身之地就可以。多年周折,我才发现,这一处容身之地其实近在咫尺,就在我自己心里,只是年少的我时常经历着鞭策,身边所有人都耳提面命地告诉我他们为了我所做的牺牲,以及在我身上寄予的厚望。他们的牺牲和厚望让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些感受让我无法认可自己,经常处于自我否定的状态。当有一天卸下所有负担,当我不再需要满足谁的要求时,我才敢在镜子中好好看看自己,然后开始喜欢自己。喜欢自己之后,再后退一步,回头看看当时鞭策我的良师和父母,也理解了他们的善心和苦心。接纳并喜爱自己,理解并感恩他人,这些是我将近四十岁才明白的事情。相对于财富的累积,这些积淀为我的生命带来了厚度和宽度。
高中最美好的事情是有诗可读。食指的《相信未来》,时至今日,我依旧清晰地记得每一行字。其中有一行叫做“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相信未来,热爱生命”。母校的弟弟和妹妹们,拥有着可以战胜死亡的年轻,未来不知在哪里,但是此时此刻,你低下头能够看得见的脚下的这一片方寸之间,这就是起点,只要这一寸土地不塌陷,你的生命就被承载着,你就有力量。而你需要做的,仅仅是把下一步也才踩实,不去想十步甚至百步后的成果,只需走好下一步,然后是再下一步。踏踏实实积跬步,自然而然至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