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揭秘(19)]談西周“里”的組織及“里君”偽器群~~《史頌鼎》《大簋蓋》《令方彝》《[黹+處]簋》及《九年衛鼎》

劉有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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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揭秘(19)]談西周“里”的組織及“里君”偽器群~~《史頌鼎》《大簋蓋》《令方彝》《[黹+處]簋》及《九年衛鼎》

[金文揭秘(19)]談西周“里”的組織及“里君”偽器群~~《史頌鼎》《大簋蓋》《令方彝》《[黹+處]簋》及《九年衛鼎》

按,西周並無“里君”這種職官或稱呼。但“里”做為宗族兼地方組織可以說是存在的。《尚書•酒誥》:『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越在內服,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越百姓里居,罔敢湎於酒。』講到“百姓里居”的“里居”,是不是地方的行政組織?他的管理,其詳不得而知,但是,在《詩經‧大雅‧韓奕》篇就是一個很好的說明了,西周的王畿的貴族,他們是以宗族為聚落而群居在“里”的,而且應該除了那位頂級貴族之外,不會有比他爵位更高的可以管的動他的,所以理所當然,他就是他所居的里的那位最高長官了。

像是《詩經•大雅•韓奕》講西周晚期在宣王初年的『韓侯取妻,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韓侯迎止,於蹶之里。』韓侯娶了“汾王”(周厲王)的外甥女、姞姓卿士蹶父的女兒,於是韓侯親自到“蹶之里”(卿士蹶父的“里”)去迎親。所以可以知道,蹶父的“里”住的乃是蹶父的宗族族親,以宗族性質成“里”,在此“里”裡誰比卿士蹶父的爵位更高可以管“蹶之里”的?故只有蹶父兼族長及里之長了。

而且從《詩經‧鄚風‧將仲子》篇也可以看出,在西周的鄭國,其國人(周族及殷商貴族下層)生活上的詩篇講女方要男方“無踰我里”,即知在城邦裡是有“里”存在的,要相識的對方你不要進入我的里的地界來。即知,在諸侯城邦裡的國人(即西周所說的“民”)是依“里”當成聚落的,而且不容其他的“里”的人隨意進入自己的“里”內的。其詳不可得知,但誰當“里”之長呢?如果此“里”是依宗族而居的,則“里”的長當然是該宗族裡的族長了。而依詩義,則國人的男女相戀,但居於不同的“里”,依異姓不通婚,可知此男及女因不同姓而居不同“里”,則西周的“民”(國人)的“里”亦是依宗族而成聚落而成“里”的。則“里”之長當然是族之長了。

故“里君”之說,只要從《詩經》《尚書》此二西周古籍上,自可知真相,不必拿後人所造偽銘文來說事了。所以《尚書》所講的“里居”即指在城邦的“里”內所居的其他的各層級的貴族含國人。而說不定所謂“百姓里居”是連文的,指各姓所分別住在不同的“里”而言,即謂,“住在以姓群居於各里的所有各姓氏的貴族含國人”。如此一分析之下,即知,以下的各後人所造的銘文都是假銘文,因為在西周時,竟然造出了所謂的“里君”這種與事實不合的後世意謂的語辭出來。

(一)清中晚期《史頌鼎》及簋內首造“里君”一辭而露偽

清中晚期吳榮光吳榮光《筠清館金文》內收錄了《史頌鼎》及簋(《集成》2787),其中講出了“里君百姓”,如上所云,即露其偽。但其也是有來由的。因為,到戰國末或西漢初所成的《管子‧小匡》內有『擇其賢民,使為里君』之語,而了西漢在中期,就出現了所謂的《逸周書》,此書內雖然有些似真是出自於己佚的《尚書》,但篇篇細繹之,則皆至少是在戰國時期以來的野史及一些分明西漢時人所偽編章,無一是真正《尚書》的遺編。其中在戰國末或西漢初所成的《管子‧小匡》內有『擇其賢民,使為里君』,及西漢時偽充商代時《逸周書‧商誓》裡講“命爾百姓里居君子”,成王時嘗麥時之《逸周書。嘗麥》裡講到“閭率里君用受其職”,其中講到商代的“里居君子”尚有西周之遺,因還有《尚書‧酒誥》裡的“里居”字眼,但《逸周書。嘗麥》裡講到“閭率里君用受其職”,此時卻又用了所謂的“里君”了。是不是“里居君子”之省,未可知,但即使把“里居君子”來喻西周的“里”的族長,也不是正確的指謂。而《史頌鼎》拿在戰國末或西漢初所成的《管子‧小匡》裡的“里君”來編劇本,甚至迷惑了王國維,認為《尚書‧酒誥》裡的“里居”錯了,應改為“里君”,豈不令人搖頭。

所以,清中晚期的金石學者偽作《史頌鼎》銘文裡講,周王在宗周,令史頌視察蘇國,撫那裡的里君百姓相率來成周,事情成功,蘇國並送史頌璋及馬四匹及吉金,用此作器,於是頌揚天子,子孫永寶用。按,一來,青銅是周之管制物資,蘇國私送史頌?應該獻周王才是。而史頌於是收受下來作器,乃是沒把周天子放在眼中?此劇本編的不佳,而且還講出西周所沒有的“里君”此職官,偽情大矣。此作偽銘文的清中晚期的金石家,其偽銘文如下:

『唯三年五月丁巳,王在宗周,令史頌省蘇,友里君、百生,帥偶盩于成周,休有成事,蘇賓璋、馬四匹、吉金,用乍將彝。頌其萬年無疆,日揚天子景令,子子孫孫永寶用。』

(二)劇情不合理的清中葉的《大簋蓋》,因為“里”不是餽贈物

清中晚期吳榮光吳榮光《筠清館金文》內又收錄一件《大簋蓋》,一見裡面的劇情,就知道是對於西周“里”的本質認識不清,把“里”當成田地一樣,可以餽贈的。即使是周天子也不能動搖西周當時的“里”是宗族聚落的事實。此清中晚期寫偽銘文的金石家編的《大簋蓋》的劇情講:周王在掃侲宮,呼虞師召大此人,令膳夫豖要遙睽把他的“里”送給大,於是遙睽回送膳夫豖璋柔帛束,而經由膳夫豖回報周王說不敢不從命。膳夫豖把遙睽的里送給大,大就回送膳夫豖胡璋、馬兩,送給遙睽胡璋、帛束。大於是頌揚天子,作器獻祭亡父,子孫永寶用。

此劇情糟透。首先,遙睽生活的“里”是他宗族所居,即使他是族長最高層級的貴族,但也不能把自己全族送人。所以此編劇完全令人無語的白癡劇情。而遙睽自己的“里”被送了,還要致中間人膳夫豖禮物,真是一絕!偽情洋溢!其搞笑偽銘文如下:

『唯十又二年三月既生霸丁亥,王在掃侲宮。王乎虞師召大,賜遙睽里,王令膳夫豖謂遙睽曰:余既賜大乃里。睽儐豖璋、帛束,睽令豖謂天子:余弗敢吝。豖以睽授大賜里。大賓,賓豖胡璋、馬兩,賓睽胡璋、帛束。大拜稽首,敢對揚天子丕顯休,用作朕皇考烈伯尊簋,其子子孫孫永寶用。』

按,即使到了東周的春秋時代“里”不可隨意亂動,即如魯君也不可以動下屬的“里”。如,《國語•魯語上》記載魯文公為擴大自己宮室,為孟文子蓋新宅,讓他搬家,孟文子立刻拒絕,說『不敢闻命』,孟文子因為其“位”而有“署”,而有“宅”而有“車服”而有“祿”,是一整套的貴族身份表徵。孟文子有其爵位,而有了辦公的“署”,連帶安排其“宅”的“里”,再而配之以合適的“車服”及薪水,如今把我的“宅”換了別的“里”,我的身份未變,卻異動代表我身份該住的“里”,我不能接受君命。不然,『請納祿與車服而違署,唯里人所命次。』(把我的薪水及車服與辦公公署拿走,那麼隨便君叫“里人”安排)。也另有郈敬子也一樣不同意,表示,其先祖惠伯因受君命職而從“司里”處安排其宅的。也就是“司里”也從事於安排貴族的“宅”居及建宅的,也有被叫做“里人”。

(三)“馬坡偽器群”之一的《令方彝》(作冊令方彝)及尊也是“里君”上身的偽器

1928年洛陽馬坡出土了一批青銅器,其上的銘文都是當日某一金石家所作的,包括了《士上卣》、《士上盉》、《作冊大方鼎》、《作冊夨令簋》(令簋)、《令方彝》(作冊令方彝)及尊、《作冊[𤔔+田]卣》及無數少銘的偽銘器。其偽情的一部分,吾人曾論於〈偽《作冊令方彝》偽銘文的成立-----生稱謚不成立之下的偽銘文現身之一〉〈偽《作冊[𤔔+田]卣》《作冊令方彝》偽銘文出自一人筆〉二文。明顯可以看出,不但去抄“夙夕偽器”《毛公鼎》、《番生簋》偽銘文裡所創的“卿事寮”,而且還弄出個自創的“周公宮”,還抄了《逸周書》或《史頌鼎》的“里君”,又創出了周公之子是“明保”唬弄了所有的研究者,當然其全部內容及金文都是自己胡謅的,其偽銘文如下:

『唯八月,辰在甲申,王命周公子明保尹三事四方,受卿事寮。丁亥,命夨告于周公宮,公令出同卿事寮。隹十月,月吉。癸未,明公朝至於成周,出令,舍三事命,遝卿事寮、遝諸尹、遝里君、遝百工、遝諸侯、侯甸男,舍四方令。既咸令,甲申,明公用牲於京宮,乙酉,用牲于康宮。咸既,用牲于王。明公歸自王。明公賜亢師鬯,金,小牛曰用祓。賜令鬯,金,小牛,曰用祓。乃令曰今我唯令汝二人亢遝夨爽,左右於乃寮師乃友事,作冊令,敢揚明公尹氒貯,用作父丁寶尊彝。敢追明公賞於父丁,用光父丁,雋冊。』


(四)“里人”及1930年代的 “王年月偽器”《[黹+處]簋》

在羅振玉的《貞松堂集古遺文補遺》(1931) “王年月偽器”《[黹+處]簋》(《集成》4215)的當日金石家所作的偽銘文裡,寫出了:

『唯王正月辰在甲午,王曰:[黹+處],命汝司成周里人眔諸侯、大亞、訊訟罰,取耑五寽。賜汝夷臣十家,用事。[黹+處]拜稽首,對揚王休命,用作寶簋。其子子孫孫永寶用。』

這件銘器,因為用了春秋時代才或有的“王年月”記年月法,而露出非西周當日的銘文,而是1930年代的金石家所造的偽銘器,當然其銘文內的內容,都是虛假不實,包括了所謂周王[黹+處]管理成周的里人以及諸侯、大亞及管理訟罰,而賜物乃虛假故事。其中所謂的“里人”,《國語‧魯語上》裡,東周春秋時代,魯國有“里人”(“司里”)之設,也是受君命來行事。但無礙於此係偽銘文。因乃“王年月偽器”。


(五)談西周的“司里”


除了吾人前言在西周的貴族及國人依姓及宗族所成聚落的“里”,以宗族之長為“里”之長而外,而在西周,有 “司里”之官。因為在《國語•周語中》裡講到,東周的春秋時,周定王派單襄公出使宋國,途經陳國,單襄公看到了陳國的國君荒廢治理,”司里不授館,國無寄寓”,出使回來對周定王說,周朝有《秩官》的規定,諸侯國外的『賓至,…司里授館』,也就是,周朝有一種職官,叫做“司里”,在諸侯國有“司里”設置,當外來使節來到,行經某“里”, “司里”就要為他安排住宿,即,在諸侯國內的 “里”,有國君任命的 “司里”來安排公家住宿的。其詳細設置內容不明,但可知,此司里當係國君派官吏,從事於國君指派的接待工作。在安排時,也許會需要各有關的“里”的族長的配合,則族長應受命於“司里”安排所需人力物力或連同住處。當然,所謂《秩官》或是西周或是東周的周王之法無法確知,或即是今佚的《尚書‧周官》亦未可知。

而一如吾人前所謂,從《國語‧魯語上》可以看出,“司里”在春秋時代的魯國尚有,而且安排各在職貴族的宅建及分配“里”之居,則“司里”尚有受君命安排貴族之“里”可能連同建宅居的工程事宜。魯國是在春秋時代,尚大依周禮的禮儀之邦,故可以逆推,西周的“司里”的可能職務了。

(六)偽銘器“裘衛四器”裡的《九年衛鼎》把“里”當交換品而露偽


1975年出土於陜西岐山縣的偽銘器“裘衛四器”乃當日出土而實為當日金石學者預製偽銘器埋入土中再偽裝出土偽器。吾人已有〈 依『夙夕』偽器《乖伯簋》續編故事的“裘衛四器”偽銘〉一文考證其偽銘於1975年時人。因為一如吾人文裡所指出:


『一個在清代製成偽銘文的《乖伯簋》,銘文裡有一句“用好宗廟,享夙夕”,使用了後世的用語“夙夕”,應係首先出現於清代的偽銘文,而且係屬於『夙夕』偽青銅器裡之一,被清代名收藏家潘祖年收藏,其銘文於民初吳大徵的1918年的《愙齋集古錄》就發表了,因此也在上世紀金石界都熟知的。內中講到“乖伯”此一外族之長,在周朝其祖先就服事於先王,於是時王賞他任“裘”的官職,即掌理王室皮毛事務。而且在銘文裡也先講到了外族眉叔因王遣益公攻伐而來朝獻帛的事情。於是在1975年間的出土陝西岐山董家村窖藏的四個相關故事的青銅器(被稱做“裘衛四器”)上的銘文,就以《乖伯簋》此一偽銘文器的銘文裡的“眉敖”與“裘”之官職,來續腦力激盪而寫成續集的故事,施工於青銅器成銘文之後出土問世。此四青銅器分別叫做〈二十七年衛簋〉〈三年衛盉〉〈五祀衛鼎〉〈九年衛鼎〉。此四器故事是連貫的,只要一器的銘文為偽,那麼其他三器也就連帶而連環偽了。』


而此一己屬今人偽銘的〈九年衛鼎〉內的編造的故事,講到了時王的九年了。王要接見《乖伯簋》裡虛構的“眉敖”派來的使者膚了,矩伯向裘衛換好車及附配,矩伯夫人也需帛,矩伯就把林𬁪里給裘衛來交換,但此林𬁪里還有顏氏的林,故裘衛又送顏氏主人馬,夫人及管家衣服,於是進行土地交付,參與的人裘衛還送了贈物。如此即見,“林𬁪里”不只有林地,尚乃族眾聚落之“里”,何能把族人當交換物,故此偽銘作者分明不識西周之“里”的屬性,而任意下筆。又露另一偽情了。其偽銘文如下,全無任何研究西周土地交易的史料價值可言,況且,所有談西周的土地交易銘文其實都是偽銘文,其大者,如“王年月偽器”《散氏盤》及《永盂》、《九年衛鼎》之流。西周土地國有,哪能任意買賣交換。將於另文再剖析所有這些偽銘器:


『唯九年正月既死霸庚辰,王在周駒宮,格廟,眉敖者膚卓使覲於王。王大致。矩取省車[車爻]賁,鞃虎冟、貄幃、畫[革尃]、鞭席[革素]、帛轡乘、金鑣鋞。舍矩姜帛三兩。迺舍裘衛林𬁪里。[虘又]。厥唯顔林,我舍顔陳大馬兩,舍顔姒騰[糸爻],舍顔有司壽商貉裘、盠幎。矩迺及粦令壽商及帝曰:顜堳,付裘衛林𬁪里。則迺成封四封,顔小子俱唯封,壽商勠。舍盠冒梯羝皮二,選皮二,業舄筩皮二,朏帛,金一反,厥吳犛皮二。舍濂豦幎、瑈賁、[韋襄]鞃,東臣羔裘、顔猳皮二。及受:衛小子家逆諸,其朕衛臣虎朏。衛用作朕文考寶鼎。衛其萬年永寶用。』
(七)結語

如上所論,即知,各所論及之銘文,皆非西周當日的銘文,乃是清代以來後人所偽造的,不但銘文上的金文都是偽造的金文字,而且,內容也全係後人偽造的西周故事,全無任何價值可言,應全部扔棄之,包括了以下:

(一)《史頌鼎》
(二)《大簋蓋》
(三)“馬坡偽器群”之一的《令方彝》(作冊令方彝)
(四)“王年月偽器”《[黹+處]簋》
(五)偽銘器“裘衛四器”裡的《九年衛鼎》
(劉有恒,202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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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有恒以理工求真精神從事三十年學研的文史工作研究,尤精學術辨偽.辨偽內容遍中國音樂學,崑曲學,文學及戲曲學,史學,中國古典學及經學,與佛教史.及新詩創作人,出版著作計數十種.並天文物理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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