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後人生|寧願活於一塊玻璃

由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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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工作、婚戀,我自帶的話題只剩下了抗癌、疾病,我能理解,這讓人難以開口。大多數人不知道如何去談起苦痛,尤其是對著當事人。什麼都不說,反而讓我覺得輕鬆。當他們終於將視線投向我而陷入無言的時刻,我主動接住了,然後說:沒事了,我現在沒事了。

就像排異,重回人群也是種奇怪的感覺。排異就像身體裡有什麼在攻擊身體,畢竟這也是真的,我身體裡有一部分是外來的,它並不屬於我,也不認識我的身體。偶爾站在人多的地方,可能是天氣也開始變得炎熱,突然皮排發作,渾身發熱刺癢,會感到自己和世界之間正隔著一層玻璃。我越來越少用受害者視角看待自己,所以不再去執著於「為什麼我不能恢復正常人的身體感受」,我知道自己難以再擁有。寧願把這微妙奇異的感覺看成是得病留下的一塊濾鏡,而我將透過這塊玻璃去看世界和過人生。竟也不排斥。

骨髓移植後,我變得比以前更喜歡看原爆相關的作品。以前我讀過大江健三郎的《廣島札記》和切爾諾貝利核災倖存者的口述實錄,是出於對災難的獵奇心理。直到住進層流床位,躺在透明塑料布圍起的隔離病床上,我成了被別人凝視的對象。我無法再出於一種獵奇心去看倖存者,而是想了解,他們是怎麼繼續生存的。

我看了今村昌平執導的《黑雨》和《肝臟大夫》。兩部電影都有原子彈爆炸的蘑菇雲在天空冉冉升起的畫面,地下的人們抬起頭仰望,比起震悚,他們更多是在驚嘆,因為當時沒有人清楚那是什麼,只知道是一個很大的爆炸。在《黑雨》裡,原爆受災者雖然看似無恙,但因體弱而無法工作,同樣受過劇烈輻射的三個老友,常結伴在村子的河邊釣魚。一位農人經過,對他們說:其實你們很喜歡原爆倖存者的身份吧?可以長年不用幹活。三人瞠目結舌,試圖辯駁,但辯駁十分蒼白。他們中除了主角閒間,後來都猝然去世,核爆的後遺症在某天突然襲來,然後人便殞滅。

閒間的生活重點在於因來廣島投奔他生活而不幸也遭遇原爆的姪女須子的婚事。她同為受災者,外表健康,但因為受過爆炸輻射的緣故,留下原子病的誘因,一直難以婚配。閒間為了證明他和須子沒事,甚至把二人當年受災時的日記拿出來給媒人看。但須子沒能逃脫厄運,她開始大量掉髮,無力工作,最後不能走路,嫁給了因參戰而精神失常的鄰居青年。比起井伏鱒二的原著,《黑雨》電影的改編結局更為殘酷。

在朋友的推薦下,最近也看了《世界的主人》(港譯《若問世界誰無傷》)。它指出的是一種處境:作為一個倖存者,應該怎樣生活和述說?如果你不說,世界就會幫你說,如果你說了,你的一切都會被解讀成與你的經歷相關;你裝作沒事,這個世界依舊暴力不改,你一直喊痛,生活和人生也沒辦法繼續。這是我喜歡它的中譯名的原因:世界的主人,你仍然擁有十足的主體性,就像主角遵從自己的衝動做出了「反應」,但因暴露了倖存者的身份,她再度遭遇暴力與審判。電影給出了一個相對溫柔的結局,我想是因為導演希望,倖存者仍可以忠於自己的感受生存,她可以看起來一切無恙,但決不刻意隱藏,這是一個理想的狀態,包括我自己作為一個疾病倖存者,也是這樣理想化自己未來的生活,但無法否認,未來還有很多破碎的時刻,是一記悶響的冒犯,還是言不由衷的如鯁,或者只是轟然坍塌的落差,到那時又會怎樣呢?

日子只是這樣慢慢過著,上個月底我短暫離開養療的城市,去蘇州參加了堂弟的婚禮。這是九個月以來第一次我和父母再度出現在小部分的親友面前,雖然父母一直極力試圖對外人隱瞞我得病的事,但很明顯幾乎每個人都知道我發生了什麼,包括未曾謀面的新娘家人。晚宴時,有一些人走過來跟我的父母祝酒,對他們說些安慰或鼓勵的話,但我很快發現,他們不會對我說什麼,只是用酒杯輕碰我的酒杯,他們甚至避免跟我對視。我只是默默地站在一邊。其實在沒生病之前,我也是游離於世俗社交場面之外的人,不擅於跟人搭話,生病後這一點變得更明顯了,因為也沒人再跟我搭話。比起工作、婚戀,我自帶的話題只剩下了抗癌、疾病,我能理解,這讓人難以開口。大多數人不知道如何去談起苦痛,尤其是對著當事人。什麼都不說,反而讓我覺得輕鬆。當他們終於將視線投向我而陷入無言的時刻,我主動接住了,然後說:沒事了,我現在沒事了。(「不是怎麼了/而是沒事了/現在沒事了」,其實是韓江的這首詩出現在我腦海中)

那頓飯我沒有吃飽,因為擔心口罩摘下太久會引致什麼交叉感染,我吃到一半就把口罩戴回並走去了外面。婚宴在一座私家園林裡舉辦,我在亭台假山之間一個人走走停停,在連廊裡發現了一隻黃嘴黑身的鷯哥。它站在鳥籠裡任憑我逗弄,都拒絕發出一絲聲音,只是疏遠地審視著我。直到我準備離開,它忽然冷不防地說了一句:你好。於是我留了下來,試圖讓它再說一遍,卻發現此鳥除了「你好」,就只會大叫,它在說「你好」的間隙漫無目的地狂叫,像發洩不滿。不知怎麼受它影響,我突然也萌生了一種想要大叫的衝動,我看向周圍,只有不遠處假山上一半嵌在牆壁裡的一闈亭子亮著暗紅色的燈光,那裡本是給人表演崑曲用的,今晚空空如也。我盯著鷯哥,正準備也回敬大叫一聲,忽然有兩個打過照面的熟人出現在了連廊那一端,他們向我這邊走來,也留意到那隻鷯哥。於是我扼制住了正要衝出口的大叫。

「會說話嗎?」他們湊近了問。其實是問鳥,但我回答:「它會說『你好』。」然後他們就此起彼伏地「你好」起來,但鷯哥又把喙閉得死死的,再也不肯說一句。

我走開了。然後走遠了,接著我聽到鷯哥突然重新大叫起來:「啊——啊——」

回到席間,宴席已經散去。我決定誠實地告訴家人,我沒有吃飽。他們很快叫後廚做了一份刀魚餛飩,打包讓我帶回了房間。回到房間,我打開露台門,江南春季的夜晚沁透著一股柔情的香味。在那種氣息的縈繞中,我坐在那裡打開盒蓋,慢慢吃下餛飩。在香港的這些年我一直錯過家鄉的春天,所以很多年我都沒再吃過這味時令佳餚。我終於在對的季節吃到,我吃得很乾淨徹底什麼也沒有剩下,它非常美味,而這飲食的過程,是整個晚上我覺得最自在的時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因為我知道,未來也會有很多個這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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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既信29歲患癌症,骨髓移植後。關於疾病的講述,我還在找一個合適的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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