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番外)| 荒腸枯骨
女媧之腸沒有四季,只有無休無止的腐臭與絕望。
這裡是神明遺棄的臟器,是關押凡人硬骨頭的無間地獄。暗紅色的瘴氣像活物一樣,順著地縫往人的七竅裡鑽,一點點將活人的血肉熬乾,變成一具具只會蠕動的行屍走肉。
何叔已經在這裡活了九年。
「嗒……嗒……」
幽暗的岩洞深處,一滴淡黃色的地髓順著形似血管的石鐘乳緩緩滴落,砸在一個破舊的蚌殼裡。
一隻枯瘦如柴、布滿紫黑屍斑的手猛地伸出,死死護住了那個蚌殼。何叔拖著那條在流放路上被監察司打斷的瘸腿,像一隻護食的老狗,貪婪地舔舐著蚌殼裡那少得可憐的液體。
辛辣,刺喉,卻帶著一絲古神殘存的生機。
「又熬過了一天。」何叔靠在蠕動的肉壁上,劇烈地喘息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已經近乎半盲,唯有在回憶起往事時,才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他本是鯀帳下最鋒利的一把刀。當年鯀在黃河岸邊築壩,何叔曾帶著幾百個漢子,赤著膊在冰水裡打樁。後來鯀失敗了,客死羽山,大舜的屠刀落了下來。何叔為了掩護年幼的大禹逃走,獨自引開了監察司的追兵。
那一戰,他被挑斷了腳筋,廢了修為,像一塊破抹布一樣被扔進了這女媧之腸。
進來的幾千名死囚,有的瘋了,有的被瘴氣化成了一灘膿水。只有何叔活了下來。
他每天像老鼠一樣在亂石縫裡尋找地髓,在腐肉般的泥沼裡翻找上一具屍體留下的破布。監察司的差役笑他是一條命硬的蛆,但他不在乎。
因為他心裡憋著一口氣。他不信鯀大人的一世英名就這麼毀了,他不信這天下的水,永遠只能聽那群高高在上的神明擺佈。
「禹少爺……只要你還活著,老爺的帳,就還沒算完。」
這是何叔在無數個瘴氣噬骨的深夜裡,唯一用來取暖的念頭。
直到那一天,女媧之腸的平靜被一聲沉悶的巨響打破。
那個身披玄鐵重枷、胸口帶著猙獰刀疤的青年,提著開山斧,被流放到了這片死地。當何叔在泥潭裡捧起大禹那張布滿血污的臉時,他知道,自己這九年的苟延殘喘,終於等到了意義。
後來的事情,恍如一場大夢。
大禹一斧接著一斧,劈開了女媧之腸的十層肉壁。九泉的死水咆哮而出,天地為之變色。大禹帶著《河洛之書》離開了,他要去平息死水,去王都找大舜算那筆欠了天下凡人的血債。
臨走時,大禹想帶何叔一起走。
「大人,老奴走不動了。」何叔坐在被劈開的第十層深谷邊緣,笑著擺了擺手,那張如同枯樹皮般的臉上,綻放出九年來第一次釋然的笑容。
「老奴這副身子,早就被瘴氣吃空了。出去,也是個廢人。」何叔指了指腳下正在緩緩退去的九泉死水,「我在這裡守著。萬一這九泉的水還想往上冒,老奴這把老骨頭,還能替您擋一擋。」
大禹沉默了許久,對著這位父親的舊部、自己的救命恩人,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轉身踏上了弒王的征途。
大禹走後,女媧之腸迎來了崩塌。
隨著天下神權的衰落,這片古神遺留的臟器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魔力。暗紅色的瘴氣開始消散,蠕動的肉壁逐漸鈣化,變成了真正的、冰冷的石頭。
何叔靠在乾涸的地縫邊。
他感覺不到痛了,身上的紫黑斑塊正在一點點灰白化。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至。沒有了地髓,沒有了瘴氣的刺激,他這具早該在九年前死去的肉體,終於迎來了安息。
「轟隆隆——」
極遠的東方,隱隱傳來了某種崩塌的聲音。那是大舜的氣數盡了,是王都大廷覆滅的喪鐘。
何叔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望向東方。在女媧之腸那終年不見天日的峽谷頂端,第一次,透進來了一縷純淨的晨曦。
那光芒很暖,照在何叔的臉上,像極了當年他在黃河邊,鯀大人遞給他的一碗熱酒。
「天……亮了啊。」
何叔喃喃著,嘴角帶著一抹安詳的微笑。
他沒有倒下,而是保持著望向東方的坐姿。山風吹過,他那具枯槁的身軀化作了無數細小的塵埃,隨著那縷晨曦,飄向了再也沒有神明禁錮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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