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22 合腳
她花了大半輩子，才穿上一雙不磨腳的鞋。
而那個孩子的，才剛開始磨。
1
晚上七點。
線上畫畫課。
螢幕裡的老師說，今天用尺。
語辰把尺壓在紙上。
鉛筆貼著尺邊，往下拉。
線歪出去一點。
她擦掉。
再來一次。
尺滑了一下。
線又歪了。
楊容瑤坐在旁邊。
「尺要壓住。」
「左手壓住，右手才畫。」
語辰換了個姿勢，左手壓著尺，筆拉下去。
尺還是動了。
「妳沒有壓。」
「我有。」
「妳看，它在動。」
楊容瑤把手伸過去，按住尺的另一端。
「這樣。壓死。」
語辰再畫。
這一次直了。
但下一條，她自己壓的時候，又歪了。
楊容瑤的聲音高了一點。
「我剛剛不是教過了嗎。」
語辰沒有回答。低頭。再畫一條。歪。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
螢幕裡的老師還在講下一步。
語辰跟不上。
她的尺停在紙上。沒有動。
「畫啊。老師都到下一個了。」
語辰拿起筆。手有點抖。線拉出去。斜的。
「擦掉。」她擦。紙開始起毛。
「重畫。」她重畫。還是斜的。
楊容瑤伸手，把尺、筆、紙，重新擺正。
「看著。」
她自己畫了一條。直的。
「就這樣。很簡單。」
語辰看著那條線。沒有說話。
螢幕裡，老師說這堂課結束了。下次見。
語辰把尺放下。把筆放進筆袋。拉鍊拉起來。很慢。
那天之後。到了上課時間，她就說肚子痛。或者說想睡了。或者只是不講話。
楊容瑤後來幫她把課退掉。
退費的時候，系統問原因。
下拉選單裡有幾個選項。時間不合。沒有興趣。其他。
她選了「時間不合」。
按下送出。
2
客廳很亮，白色磁磚反著光。
楊容瑤蹲下來，看著楊宏家的腳。
孩子扶著沙發，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
鞋子是新的，白色，鞋面印著卡通人物。
楊容瑤伸手把鞋脫下來，拇指壓了壓鞋頭。
沒有空間。
她把手伸進鞋裡，鞋墊被掀起來，下面黏著一塊厚紙板，膠痕還在。
鞋後跟磨破一小塊皮。
紅紅的。
孩子縮了一下腳。
沒有哭。
只是站得更不穩。
楊容瑤拿起手機，拍照。
白色鞋子，白色桌面，卡通人物還在笑。
照片傳出去，沒有文字。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楊煜琦回：
「了解。」
兩個字。
楊容瑤把手機翻過去。
鞋子留在桌上。
鞋尖朝外。
像忘了收。
3
語辰的作文簿放在桌上。
校外教學心得。
楊容瑤拿起紅筆，準備幫她訂正。
她習慣這樣。
錯字圈起來。
漏字補上去。
標點對齊。
她從第一行看下去。
第一段，寫的是出發前一天的晚上。
語辰寫：
我的心情像一座快要爆發的火山，岩漿在裡面滾。
楊容瑤笑了一下。
下一句。
媽媽把我快爆發的火山，壓制住了。
她的笑停住。
紅筆停在那一行上面。
語辰接著寫：
媽媽說，再不睡，明天會沒精神。
我覺得媽媽說得對。
我就閉上眼睛，想辦法讓自己快點睡著。
後來就睡著了。
寫得很乖。
很懂事。
像在誇媽媽。
4
她往下看。
第二段在講遊覽車上有人吐了。寫了三行。很詳細。哪個同學、吐在哪裡、味道怎樣。還有一句：「我覺得很噁心但是有點好笑。」
第三段才講到馬明潭的山。
「那裡的綠不是亮的綠，是加了一點黑色的綠。」
楊容瑤停了一下。這一句寫得很好。
下一句又歪掉了。
「然後我肚子餓了。」
她看到一朵小白花。「它的根抓得很緊，我拔不起來。」
「（我有試）」
最後一行：「我要讓今天學的東西，像那朵花一樣拔不起來。」
旁邊畫了一朵花。還畫了一個正在拔花的火柴人。
楊容瑤在那一行旁邊，畫了一個圈。
紅色的。
這一次的圈，不是劃掉。
是好。
5
她的視線又回到上面那一行。
「壓制」兩個字。
她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也有過一座火山。
很小的時候。
她不記得是為了什麼。
只記得很燙。
很想衝出來。
有人把它壓下去。
那個人沒有罵她。
只是說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話。
那個人說話的時候，臉上看不出心情。
可是道理一條一條，沒有錯。
她就把火山收回去了。
收得很好。
後來，就忘了自己有過。
6
語辰沒有當面跟她說這件事。
她寫在作文裡。
楊容瑤忽然懂了。
有些話，講出來會哭。
所以打成字。
她自己也是。
怕用講的會哭，所以打字。
一條一條，像月底盤點。
她把紅筆舉起來。
「壓制」那兩個字，沒有寫錯。
標點也對。
照規矩，這一行不用訂正。
她本來想在旁邊寫一句評語。
寫什麼好。
寫「媽媽以後不壓妳了」嗎。
她想了一下。
沒有寫。
因為她知道。
明天她可能還是會壓。
她把紅筆放下。
那一行就那樣留著。
火山留在紙上。
沒有被劃掉。
也沒有被圈起來。
就是留著。
跟她那座不一樣。
她那座，被壓平之後，連紙都沒有。
7
楊宏家開始固定週末過來。
第一次來的時候。
餐桌上沒有人說話。
湯還冒著熱氣。
林佑柔只說：
「孩子是無辜的。」
後來。
孩子會扶著門框站好。
等人開門。
林佑柔會抱他進來。
洗手。
擦臉。
餵飯。
有一次。
孩子抬頭看著她。
叫了一聲：
「媽媽。」
林佑柔沒有糾正。
只是把碗往前推了一點。
8
那雙鞋第四次出現時。
孩子走得更慢。
林佑柔坐在餐桌旁。
把棉花壓在磨破的位置。
動作很輕。
膠帶貼平。
再貼一次。
楊容瑤站在旁邊。
沒有說話。
孩子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趾縮了縮。
又縮了縮。
9
協議書第三條：
甲方承諾，未經乙方同意，不得私下探視或聯繫楊宏家。
違約金：每次一百萬。
楊容瑤把文件收進透明資料夾，貼上日期標籤，放進抽屜。
後來，抽屜裡多了幾張紙。
白紙。
黑字。
日期下面只有數字：
1、2、3……
一直排到很後面。
楊容瑤把紙重新對齊，放回去，抽屜推到底。
她沒有數那是第幾張。
她只是覺得，這疊紙最近長得很快。
10
林佑柔買了最貴的溫室小番茄。
洗乾淨。
放進不鏽鋼小碗。
平常只有語辰能吃。
楊煜琦拿會被念。
現在。
小碗被推到楊宏家面前。
孩子抓了一顆。
塞進嘴裡。
汁沿著下巴流下來。
林佑柔伸手擦掉。
又拿第二顆給他。
陽光照在餐桌上。
很安靜。
楊容瑤站在廚房門口。
看著那隻小碗。
沒有進去。
11
晚上。
楊耀群把孩子接走。
林佑柔站在門口。
看著電梯燈一格一格往下跳。
回到餐廳時。
那雙鞋還在桌上。
鞋尖朝外。
像忘了收。
她看了一會。
轉身進廚房。
水龍頭開到最大。
碗碰到水槽。
響了一聲。
很快又被水聲蓋過。
12
晚上十點。
電話響起。
楊煜琦先開口。
「我去找他。」
楊容瑤坐在電腦前。
螢幕亮著。
「確定？」
「嗯。」
「要談什麼？」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妳不用管。」
楊容瑤沒有再問。
掛斷電話後。
她把桌上的資料重新排整齊。
財產。
保險。
房產。
日期。
金額。
名字。
一頁一頁確認。
全部都對。
全部都很整齊。
手機沒有再響。
13
半夜。
楊煜琦坐在車裡。
沒有發動引擎。
手機地圖亮著。
一個光點停在某個地址。
不是家。
也不是公司。
他看了很久。
最後把手機翻過去。
車內重新暗下來。
14
楊耀群回家時。
客廳燈還亮著。
楊煜琦坐在沙發上。
桌上放著一杯冷掉的茶。
「坐。」
楊耀群站著。
沒有動。
「我說坐。」
他把袋子放下。
坐到對面。
兩人之間隔著茶几。
很安靜。
冰箱運轉了一聲。
又停下來。
「你違約二十次。」
楊煜琦看著桌面。
「行車紀錄器拆掉了。」
楊耀群沒有說話。
「但我裝了定位。」
「你去哪裡，我知道。」
客廳更安靜了。
「手機內容，我也知道。」
桌燈照在桌角。
白得刺眼。
楊耀群的手指動了一下。
沒有抬頭。
15
過了一會。
楊煜琦把手機放到桌上。
鞋子的照片亮起來。
白色鞋面。
卡通人物在笑。
「你看過嗎？」
楊耀群沒有動。
「鞋裡有紙板。」
「孩子穿小一號。」
照片停在桌面中央。
沒有人碰。
過了很久。
楊耀群把手機拿過來。
放大。
再放大。
照片變得有些模糊。
後跟那塊破皮卻越來越清楚。
紅紅的一小塊。
楊耀群一直看著。
沒有眨眼。
螢幕自己暗下來。
客廳忽然暗了一半。
手還停在手機上。
沒有移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把手機推回去。
推得很慢。
喉結動了一下。
聲音有些啞。
「鞋子是她買的。」
楊煜琦沒有說話。
「我知道。」
停。
「我一直知道。」
16
星期一。
人到齊了。
桌上放著文件。
父親在。
母親在。
四叔也在。
沒有人聊天。
楊煜琦把筆推過去。
「簽吧。」
紙張翻動。
簽名。
蓋章。
最後一頁闔上。
像門關起來。
沒有很大聲。
卻沒有再打開。
17
下午。
律師群組跳出訊息。
楊煜琦只打了一句。
「爸媽的離婚，完成了。」
送出。
沒有解釋。
沒有補充。
18
手機震動時。
楊容瑤正在改條款。
她看著那行字。
很久沒有往下滑。
桌上還放著沒用到的版本。
財產配置。
風險分析。
流程規劃。
一份不少。
她花了很久。
每一種可能都想過。
每一條退路都留過。
她以為只要準備得夠完整，事情就不會失控。
可是最後。
楊煜琦沒有照她寫好的路走。
他沒有問她。
沒有討論。
甚至沒有讓她把方案拿出來。
他只是做了一件她最習慣的事。
替所有人做了決定。
她把最上面那張抽出來。
送進碎紙機。
紙張慢慢被咬進去。
聲音很穩。
白色紙屑落下來。
一點一點堆滿紙筒。
第二張。
第三張。
最後一張。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桌面空了。
她坐了一會。
才把手機拿起來。
19
週六下午。
總統府交誼廳裡很忙。
林佑柔備菜。
楊容瑤點庫存。
楊煜琦把水果搬上架。
汪瑞明拿垃圾。
油鍋冒著熱氣。
煮麵機發出聲音。
沒有人提星期一。
也沒有人提離婚。
忙完時。
四碗麵放上桌。
熱氣往上飄。
門鈴響了。
楊耀群帶了一個人站在餐桌旁。
語氣很自然。
「事情都解決了，這筆錢你們是不是也幫一下？」
楊容瑤放下湯匙。
手剛動。
有人先開口。
「不用。」
汪瑞明站起來。
只看著對方。
「這不是她的責任。」
停了一下。
「也不是這個家的責任。」
對方笑了笑。
「大家都是一家人——」
「有差。」
聲音不大。
卻沒有退讓。
「以前願意幫，是我們的選擇。」
「不是你們的權利。」
空氣安靜下來。
最後。
那個人跟著楊耀群離開交誼廳。
20
楊容瑤慢慢坐回位置。
桌上的麵有些涼了。
汪瑞明把筷子遞過來。
她接住。
沒有說謝謝。
他也沒有說話。
一批遊客進來點牛肉麵和水餃。
林佑柔和楊煜琦進後場幫忙。
楊容瑤低頭時。
看見自己的鞋。
黑色平底鞋。
穿很多年了。
鞋頭有些磨損。
腳趾卻還能活動。
不擠。
也不磨腳。
她看了一會。
把腳往前伸了一點。
很小的一個動作。
沒有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