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表象的盡頭遇見佛法——七十歲重讀叔本華《意志與表象的世界》米球行者-avatar-img米球行者
沒有被撞爛的啟發。
當年我是一個高職夜校生,白天上班、晚上上課。第一個月領了薪水,自己賺的錢,很高興,就決定去看一場電影,人生第一次進入巨大漆黑的電影院,觀看大螢幕光影迷幻,深受震撼,決定一生投入導演行業。
經過一年的自習,終於考上中國文化大學影劇組。
那時候的大學電影教育其實是非常粗糙潦草的。
好運的是大二那年,碰到一位從日本回來號稱當過黑澤明助理導演的陳純真老師。他是一個傳統保守的日本式教育執行者,要求非常嚴格。
我純粹是為了學電影才去唸大學。而早在高中時代,我就把臺灣所有能看到的電影相關中文書籍都看完了,所以在唸大學時,能真正教我東西的老師非常少,自己也很自信地以著自己的想法開始拍實驗電影,完全是自以為是。
當時能遇到這樣背景的老師,非常興奮,覺得終於找到了名師指導。
我花了錢請他去國賓看電影,還在旁邊的牛肉麵店請他吃飯,目的是把我寫的一本實驗電影劇本請他指教。他看完我那幾張稿紙的劇本後,略帶不屑地語氣,告訴我說:
「你只有國中的思考能力,程度太差了。要作為一個電影創作者,你必須大量閱讀文學、哲學、心理學、社會學等各式各樣的書籍來提升思考能力,才有可能創作出像樣的東西,而不是寫出這種一文不值的文字。」
他的話很直接,直接到宛如一座石壁山衝著我迎面撞來的巨大衝擊。我是從鄉下到臺北,從一個底層的農業社會闖入臺北這個繁華大都會,在複雜社會關係中,不斷碰壁調適的小孩。瞎子摸象的學習是必然,根本談不上培養,更不用說有名師指點。
所以他說的話雖然很刺耳,對我卻暮鼓晨鐘。
在這次刺激之下,我去買了很多哲學、文學跟心理學的書,印象最深刻的有柯慶明老師寫的《境界的再生》,以及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以及歐洲存在主義一些哲學家的著作,甚至包括尼采的書籍;而最重要的一本就是叔本華的《意志與表象的世界》。當時中文版的翻譯翻得極其糟糕,又沒有人指導,我就自己一個人硬啃。學校老師在臺上講他的課,我坐在底下讀這本《意志與表象的世界》。
那時並沒有真正讀懂,但持續啃了三個月,終於把它翻到最後一頁。
現在回想,當時只是把它讀過一遍,並不真正瞭解書中的內容,特別是「意志」與「表象」的區分,但書中談到美學的部分倒挺有共鳴。
三個月後書本放下,我就發燒病了一個多禮拜才恢復。
事隔五十年,回想這一生從大學時代開始,就覺得自己與周遭格格不入。你講的話別人不認同、甚至聽不懂;別人的世界你又覺得太過庸俗,明明擺在眼前就是個坑,無論怎麼說,每個人都還往裡面跳。
五十年後回頭看,讀這本書給我帶來非常深遠的影響。一直到今天,透過AI 工具,直接閱讀德文版原文書,發現它跟我一路修習的佛法有很多契合之處。而我許多不夠世俗、不夠老練、也不夠通俗化的思考,以及那些被視為「怪胎」的個性表現,其實都源於這本書的潛移默化。
這次重讀有了一種不同的重量,是源於另一條長期在走的路:我多年來持續將巴利語的佛教經典,譯為現代中文。這不是純粹的學術工作,而是一個一直在進行的、活的修行。
對照叔本華筆下的「意志」與佛法所說的緣起,在重讀的過程裡不斷彼此映照,也讓這本五十年前讀不透的書,終於有了可以落地的位置。
表象的構造
全書開篇的命題極簡單,卻是整套哲學的地基:世界是我的表象。我們從來不曾真正認識太陽或大地本身,我們只擁有一隻看見太陽的眼睛、一隻感觸到大地的手。
世界,只在與一個認識它的主體的關係中存在——主體與客體構成一組不可分割的兩半,主體本身卻不屬於時間與空間,連身體也已經是被認識的客體,而不是那個在認識的東西本身。
叔本華引入了一個古老的印度比喻:瑪雅之幕(Māyā)。人類因為擁有概念與抽象思考的能力,才得以脫離動物式的直觀,進入語言、科學與文明;但同一種能力,也正是讓我們把陽光下的沙地錯看成水、把丟在地上的繩子錯看成蛇的那層帷幕。人是唯一能造概念的動物,也是唯一會被概念欺騙的動物。
再往下,他追問物質的本質,給出一個乾淨的答案:物質的存在,就是它的作用(Wirken),沒有任何隱藏在作用背後的神秘實體。
一塊石頭之所以是石頭,不是因為它擁有某種內在本質,而是因為它在持續地施加與承受作用。
時間與空間交織出物質,而物質徹頭徹尾只是因果性本身。
人生與夢境,他說,是同一本書的篇頁——順著次序閱讀就是清醒的人生,隨手亂翻就是夢。
身體在這套結構裡佔據一個微妙的位置:它是認識的起點,一切感官數據由此而生,卻又只能像所有其他客體一樣被間接地認識——眼睛看見手,手觸摸身體。
我們從來無法像看一塊石頭那樣,從外部完整地看見自己。
這個僵局,正是整本書最重要的伏筆:如果身體只能從外部被間接認識,那麼是否還有一條從內部直接認識它的路?
在此之前,叔本華先清理了哲學史上兩條走不通的路:
唯物論試圖用物質解釋意識,卻陷入一個荒謬的自我循環——他用了一個尖銳的比喻:就像閔希豪森男爵騎馬泅水,卻妄想拽著自己的辮子把自己和馬一起拔出水面;
唯心論則反過來把客體懸空。
他自己選擇的起點,既不是客體,也不是主體,而是「表象」本身——意識中最初、也最不可否認的事實。
由此,他展開直觀與抽象的分野。直觀的認識是太陽,自己發光,自己證成自己;抽象的概念是月亮,只能反射借來的光,離開了直觀就什麼都不剩。
語言是理性的第一個產物,也是文明、科學、合作得以成立的工具,但語言傳遞的只是符號,概念因此被他稱為「表象的表象」——一種二階的、間接的東西。
動物只在死亡來臨的那一刻才認識死亡,人類卻在每一個清醒的時刻帶著對死亡的意識前行,他認為,這正是人類需要哲學與宗教的根本原因。
理性本身,他形容為「女性的本質」——它只能給出它已經接收到的東西,自身並不產生任何新內容,只是把既有的材料重新整理成另一種形式。
緊接著,他做了一個相當犀利的批判:理性把一切不屬於抽象概念的意識內容,不分青紅皂白地丟進一個叫做「感覺」的大桶子裡——宗教體驗、肉體疼痛、審美的震動、對真理的直覺、愛與仇恨,全部混在一起,只因為它們有一個共同的「不是」:不是抽象的理性認識。
這既是理性的傲慢,也是理性自身的盲區,因為被隨手丟進這個桶子裡的東西,很可能比理性自己的概念更靠近真實。
我目前只讀完到第一卷,第一卷的收束,落在一句足以撐起整部書重量的話上:
理性並不擴展我們的認識,它只改變認識的形式。
理性是一座加工廠,原料從外面進來,出去的還是原料,只是換了形狀。
也正是在這裡,他點出了一種真實的人格差異——有些心靈只在直觀的、可被看見的整體裡找到完全的滿足;另一些心靈則需要抽象的公式與確定性才能安心。
他沒有評判哪一種更高級,但整本書的傾向已經很清楚:直觀更靠近本質,抽象終究是借來的月光。
與佛法相遇之處
這套論證,在重讀的過程裡不斷與多年研習的巴利經典彼此呼應。「世界是我的表象」這個命題,背後支撐它的結構,正是色、受、想、行、識——五蘊在尚未被執取之前,本身就是一個持續運作的中性認知流程,這讓表象論有了更扎實的心理學基礎。
瑪雅之幕,對應的是巴利經典裡反覆強調的妄念:妄念綁架我們,層層固化成我執,這正是一切痛苦的源頭。
物質即是作用、沒有獨立自存的實體,這個觀察與緣起的核心精神幾乎一致——一切法皆是因緣和合而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脫離條件單獨存在。
打坐的經驗也與書中那句「人生與夢是同一本書」彼此印證:心念清楚時,妄念的起承轉合會跟著時間的節奏走;一旦陷入昏沉,念頭便失去前後次序,紛亂湧現,甚至會出現時間感的錯位——主觀上彷彿過了三天,清醒時才知道只過了三秒。
而最讓我警覺的一點,是「想」這個環節的失控:依照正常的認知流程,色的刺激引出受,受帶出想,再衍生行與識;但真實的體會是,「想」經常根本不需要色與受的存在,就能憑空洶湧而起,層層疊加,沒有止盡。這恐怕是人類演化至今最棘手、也製造最多痛苦的環節。
往演化的方向再推一步:人類被貪、嗔、痴這三種驅力所制約,正是這三者讓我們在生存競爭裡勝出、存活下來。
文明與如今的AI浪潮,則是這套驅力以幾何級數加速展開的結果。
我們幾乎沒有餘裕停下來,觀看自己從何處走來、又將走向何處,只是被一股集體的力量推著前進。
佛陀對央掘魔羅說過一句話:「我早就已經停下來了,是你才停不下來。」這句話,對應到叔本華所說的那個被理性隨手丟棄的「感覺」之桶。
但或許正是從那個桶子裡,可以找到不屬於演化競爭邏輯的元素,而那靜止的片刻,才是解脫真正可能開始的地方。
至於那兩種心靈的分野 —— 一生投入影像創作,在觀景窗裡追逐轉瞬即逝的定格,正是那種只在直觀中才能找到完全滿足的心靈。某種意義上,這也是這次重讀裡最深的一層自我辨認:
當年那位老師要我用抽象思考來彌補不足,結果讀進骨子裡的,卻是一部反覆論證「直觀優先於抽象」的書。
一道沒有走完的門,與一道意外打開的門
公允地說,叔本華對直觀的堅持,確實是真知。他描繪出理性與概念的邊界,描繪出瑪雅之幕如何運作,這些診斷至今依然準確。
但他的系統裡,始終藏著一個沒有解決的結:意志作為物自身,被規定為「絕對無根據」,超脫一切多樣性與條件。這個無條件的底層實體,某種程度上接近佛法所拒絕的常見——一個躲在條件鏈最底部、自己卻不需要理由的東西。
緣起論是徹底的條件主義,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豁免於「此有故彼有」的鏈條。換句話說,叔本華把幻象的構造看得很清楚,卻沒有給出一條走出幻象的路;
那條路,是佛陀給的。
值得一提的是,叔本華本人從未涉入巴利文獻的翻譯工作——他不曾學過巴利語,所能接觸到的,只是當時歐洲學界輾轉得來的二手資料與零星譯本。但正是他把涅槃與自己「意志否定」的概念相提並論,把佛教稱為最優越的宗教,第一次讓佛教思想以嚴肅哲學的身份進入西方學術殿堂。
這個哲學上的背書,直接啟發了下一代真正深入巴利文獻的學者——德國的卡爾·歐根·紐曼,最早將巴利聖典譬譯為德文的先驅之一,公開承認自己轉向佛教研究正是受叔本華啟發。
叔本華沒有翻譯過一行巴利經文,卻是後來巴利佛教研究在西方學界開枝散葉的一道門。
七十歲重讀這本書,像是把一個五十年前沒能完全消化的東西,終於放進一個足夠大的鍋裡重新熬煮。
當年那場病,如今想來,大概是身體在概念還來不及消化之前,先替自己表了態。
而那道叔本華沒有推開的門,如今多了一條走進去的路——這條路,不是這本書給的,但這本書,確實是指出了門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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