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魯‧聖谷】鹽之洞:一則預知消失的紀事
念頭不是米球想出來的。是那個地方替他想好的。擱在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滲著鹹味,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他走到。
那個地方叫「馬拉斯」。荒涼到連風都懶得停留。正午的光白得沒有影子。藍色的木窗一扇接一扇關著,像一整排睡死過去、再也不打算醒來的眼睛。
鎮上的人說,這裡的巷子會吃掉聲音。他們說得很平淡,就像在說天要下雨。
米球當時笑了笑,沒有當真。後來他才知道,被吃掉的,不只是聲音。
米球在這一帶遊蕩。像一陣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該在哪裡停下來的風。
今天他在鹽田最高的池埂上。
明天他在麥田盡頭一間沒有門的空屋前。
後天他又出現在鎮尾那條會吃聲音的巷子裡。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走到那裡的。
他只是走。
腳步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他身後不遠處,替他數著什麼。
人是從洞裡走出來的。這件事,鎮上的老人都知道。
很久很久以前,三個洞,三個兄弟。
其中一個洞,叫做鹽的洞。
鹹泉水從那個黑漆漆的洞口裡滲出來,已經滲了一千萬年。久到帶著「海」的味道。久到山早已忘記自己曾經是海。
可是水沒有忘,鹽也沒有忘。
在這個什麼都會被曬乾、被磨平、被遺忘的地方,只有鹽,記得所有的事。
他看見的東西,都在替他守著什麼。
他當時並不知道。
一個婦人踩著只有她認得的路。只是走路,不看任何人。
一家回鄉的人,穿上乾淨的白衣白帽,把這片土地長出來的東西端到陌生人面前。
一盤安地斯山的馬鈴薯。
一碗印加人的聖穀。
他們沒有背棄這個地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把它守下去。
米球把登山鞋,擱在一塊古老的石臼上。
旅途的疲憊,和千年的沉默,並排擱著。誰也不打擾誰。
那些被高原的太陽曬了一輩子的臉,望向遠方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米球認得、卻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他看著這一切,心裡卻空空的。像一格已經曬乾、鹽卻還沒有長出來的池子。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他只覺得,胸口有一根繩子,被誰在很遠的地方,使勁拉了一下。
於是那些舊事,就自己浮了上來。像鹵水從洞裡滲出來一樣,攔也攔不住。
那條咆哮的狗叫「小黑」。被撿回來,隨便丟著,人就不見了,米球第一眼見到牠的時候,牠認為牠必須為牠的主人守護領地。
但那個人不在,是米球在餵牠。
從此小黑改守米球的門,牠大概不懂什麼叫主人。牠只懂:誰在,牠就守誰。
米球想起這些的時候,嘴角是有笑意的。
他以為,他只是想起一條老狗。
他沒有發現,胸口那根繩子,又被拉緊了一分。
他偏愛那種沒有人送的告別。
這股孤僻,他自己也是後來才承認的。
有些告別是隆重的,滿屋子的人。
有些告別,卻是某天早上一睜眼,那個位置就空了,連影子都收得乾乾淨淨。
鹽的洞在鎮外頭,黑漆漆地開著。
米球經過它的時候,裡面吹出一股很涼的風,帶著鹹味。有一股寒意。他以為,那只是風。
然後,在他遊蕩的最後一天,離開的那一刻,他回過頭,看了這鎮子最後一眼。
就在那一眼裡。不是慢慢地,而是像一道被劈開的光。他突然全都明白了。
他明白他為什麼會記得這裡。
他明白那根繩子連著什麼。
他明白「小黑」最後去了哪裡。
小黑老到走不動的時候,曾經自己消失過一次。被人從山谷的石縫裡找出來,抱回家,送醫,活了回來。
可是過了一陣子,牠第二次消失。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找到。
牠自己走進森林,去找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把生命最後那一段路,獨自的,走完了。
沒有告別。
沒有回頭。
牠只是,去了那個屬於牠一個人的洞。
而米球,站在馬拉斯白得沒有影子的正午裡,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件早就寫好的事。
「這裡,就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洞。 」
離開所有人,甚至他的「顧」。
像那條狗一樣,自己一個人,走進沒有人認識,也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不要人找,不要人守。不要人把他從石縫裡抱回來。
讓歲月,一次就把他帶走。
鹽的洞。
從那裡,一切走了出來。
往那裡,一切也終將,一個人,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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