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庄永强
2023年8月15日,22:36,列车抵达槟城,晚点15分钟。
车门轰隆隆地开,我拖着厚重粗糙的黑色行李箱,迫不及待地呼吸着时隔九个小时的第一口新鲜空气——不同于我长居的那座潮热如水牢的南方城市,槟城八月中的夏夜干爽而凉快,阵阵微风带着熟悉的乡音和蝉鸣从我耳边吹过,高空中不可见的云遮挡住形单影只的月亮,只余一个模糊的光晕。就快入秋了吧,我想。
过出站闸机时,我见到一个兴高采烈的小姑娘蹦跳着朝我这边招手,她套着一件酷似婚纱的白色蓬蓬裙,头上顶着两个一模一样大的小丸子,哪吒一样,上面镶满了的水晶头花随着她跳跃的动作熠熠生光。过站以后我朝大门走去,身后的中年男人在一声声兴奋的尖叫中一把将小姑娘抱起。黑暗且混浊的夜色中我乘上出租车,车窗外面黑黢黢的,鲜有路灯。前方亮起的车灯从我闭着的眼前划过、划过,像一帧帧放映着的走马灯。
小姑娘的身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同样的雀跃,同样的钟爱白纱,盼望着成为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很久很久以前,在地下商城的柜台前轻蠕着嘴唇,双颊热得发红,为我买下第一件白纱裙的人,就是这次我回槟城要见的——我的姑丈,庄永强。
庄永强不是槟城本地人,是与丰县交界处王家山的村民,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农民。他母亲生了八个孩子,他是年纪最小的儿子,也是王家山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毕业以后,他在丰县一家大药厂工作,后来经人介绍和我的姑姑恋爱结婚。我姑姑是槟城市中心原住民,家在城墙脚下,自幼被父母溺爱出一身大小姐脾气,庄永强在她面前很没有办法。他们结婚时我还很年幼,我第一次见他大概是槟城春天某个晴朗的下午,我被大人抱着坐在爷爷家的小院子里,一个高大、结实的青年从院门口走进来,走到洒满泥土的花坛旁边,挡住了我眼前刺目的阳光。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憨憨地笑着,一张四方脸笑得通红,嘴唇也往外翘着,却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人们说,这个大眼睛、厚嘴唇、面颊红红、长得很喜庆的男人是你的姑丈,他是不是长得很像你每天在电视里看到的蔡国庆……
后来表弟出生了,我也跟着母亲来到丰县上学。那时候我上小学,母亲工作繁忙,很多时候看管我的都是庄永强。中午他会给我送饭,有时会接我到他工作的车间,拿出准备好4399小游戏界面的笔记本电脑供我耍,自己则换上车间的蓝色工作服,在机器中间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有时人们会给他打电话,在嘈杂的车间中他会把小灵通在耳朵上贴得很紧,用一口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跌跌撞撞地回应着,之后等对面的人挂断电话他才将手臂放下,小灵通上沾着一圈汗渍。
“囡囡,等丈丈发了工资放了假,就带你和小弟去唱卡拉OK,然后去湖边骑车。你还想去哪里玩……”那时庄永强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说。丰县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庄永强拉着我的小手,走在丰县秋天阴冷的街道上,跨过身后乌黑的浓烟,跨过未来的很多很多年。
姑姑一家瞧不起乡下人。城里人往往瞧不起乡下人。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那次庄永强母亲的葬礼,我们全家驱车上山,陡峭的山路伴随着泥泞,很不好开。等我们上山,送葬的乐队已经开始敲锣打鼓,唢呐刺耳地响,庄永强一如既往地沉默。席上的吃食全是阔气的大鱼大肉,王家山的人早早地杀好了猪,拿出了待客的全部热情。大人喝白酒,小孩喝雪碧。可惜乡下人再热情也挡不住城里人的嫌恶,城里人受不了乡下人用盐刷牙的“陋习”,城里人也吃不惯乡下菜,没动几筷子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再过几天就到了除夕。
记忆里的除夕是爆竹声中升起的孤独和寂寥,也许是因全家团圆而乐极生悲,也许是年幼的我已经意识到一切美好皆为虚影。那是我最记忆犹新的一个除夕。奶奶如往常那样,从很早很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五花八门摆了一大桌,母亲带来了白酒,酒和菜的香味蒸腾起来,热气填满了狭小而温馨的餐厅。幸福、富足、阖家齐全。正到兴时,庄永强一个起身打碎了摆在脚边还未开封的白酒瓶,暴脾气的爷爷顿时指他鼻子一顿怒吼,庄永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憋得满脸通红,厚嘴唇紧闭并不停地蠕动,起了雾的眼镜裹住他那双向下看微红的眼。寂静空气中残余的火星味久久不散,漫长的停顿持续了好几秒,桌上无一人吱声。
紧接着的第二天,姑姑和庄永强又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准确说,是姑姑单方面的发火和谩骂。我并未听清具体内容。几天后,母亲对我说,庄永强在银行偷了钱。庄永强和姑姑结婚后,工资几乎全部上交,只留500元一个月的伙食费。前阵子他母亲去世,按理说作为家中唯一走出大山的孩子,该比别的兄弟姐妹多出几千,姑姑却不情愿,无奈之下他选择了最极端的一条路。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再跟姑姑一家联络。我小学毕业那年的夏天,一次午饭,母亲挂断一个亲戚的电话后又一个接一个地拨着,像在求证什么——总之,千真万确的,庄永强死了。在槟城母亲河偏远地带的一颗歪脖子树上,静悄悄地,死了。死在了自己的手里,死在了别人的口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在炎热的夏季,他静悄悄地躺在棺材里,入殓师让他死得庄正——被化得很白净的四方脸上,顶着两片火烧云一样的腮红,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他还是面容温和、生得喜庆。
明天是2023年8月16日,庄永强的八周年忌日。我会上到王家庄,这时候山路大概已经修得平整开阔,丝毫不见当年泥泞崎岖的影子;我要去看看庄永强哥哥养的猪,再摸一摸刚出生的粉粉嫩嫩的小猪崽;我要去看看庄永强,还要对他说:丈丈,在槟城即将到来的这个秋天,我好想再跟你唱一次K,然后去望江门,看看北湖的梧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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