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须有」到「国家安全」:斯诺登事件与现代权力的语言机制
在中国传统政治语境中,有三句高度凝练的权力成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莫须有;指鹿为马。
它们通常被视为“前现代专制”的遗产,与现代民主、法治、程序正义相对立。
但如果回看 2013 年的斯诺登事件,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这些成语并没有消失,只是被翻译成了现代政治的专业术语。
一、欲加之罪:当结论先于审理
斯诺登披露的核心事实并不复杂:
美国国家安全机构在缺乏充分法律授权的情况下,对本国及他国公民实施了大规模、系统性的通信监控。
理论上,这应当引发两个优先问题:
这些监控是否合法?
谁授权了这些行为?
但现实中,讨论顺序被迅速颠倒。
在披露内容尚未完成公共审查之前,斯诺登已经被定性为:
“叛国者”
“危害国家安全者”
“协助敌对势力者”
结论先行,理由随后拼接。
《间谍法》并非为这种行为设计,却被精准调用;
司法程序并非用来厘清事实,而是用来锁定叙事方向。
这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现代版本。
二、莫须有:不可证伪的指控,最安全的指控
在整个斯诺登事件中,有一个反复出现、却从未被具体化的词:
“潜在危害国家安全”
这个表述的精妙之处在于:
它无需证明已经发生的损害
也无需给出可核查的因果链
更不可能被当事人反证
因为你无法证明:
某件事“没有可能”在未来造成伤害。
这就是“莫须有”的现代技术形态——
以不确定性本身作为罪证。
一旦指控建立在“可能性”而非“事实”之上,
法律就不再是限制权力的工具,而成为权力的延伸。
三、指鹿为马:当权威重新命名现实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语言层面。
在官方叙事中,斯诺登不再是:
揭露违法行为的吹哨人
而被重新命名为:“窃取机密者”
“破坏国家安全者”
“逃避司法者”
与此同时:
大规模非法监控被称为“情报收集”
侵犯隐私权被称为“安全防护”
公众知情权被重新包装为“风险扩散”
现实并未改变,
改变的是谁拥有命名权。
当命名权高度集中,
事实就不再具有自明性——
这正是“指鹿为马”的结构条件。
四、斯诺登事件真正暴露的,不是个人,而是机制
重要的是,这并不是一个“美国特殊”的故事。
斯诺登事件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他本人,而在于它清晰展示了一个现代国家在安全优先模式下的标准流程:
安全框架优先于法律讨论
威胁定义优先于事实核查
语言定性优先于公共审议
程序正义让位于秩序叙事
在这一模式下,
古老的权力逻辑并未消失,
只是披上了专业、理性、技术化的外衣。
五、结语:成语没有过时,制度只是换了说法
斯诺登事件最终留下的,并不是一个关于忠诚或背叛的答案,
而是一个更冷的问题:
当“国家安全”成为最高解释权,
法治、民主与公民权利还能在什么边界内存在?
如果一个制度在面对自身违法行为时,
首先选择的是清除揭露者而非纠正问题本身,
那么无论它如何自我标榜,
都已经在语言层面复活了那些我们以为属于过去的成语。
莫须有,并未消失。
它只是学会了用法律条文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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