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得更多,為何沒有被愛得更多?——《黑神話:悟空》廣謀與聖經對讀|04

宇文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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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神話:悟空》裡的廣謀是個補位者。即使他學得快、練得勤,師父偏愛的仍是師兄廣智。他一生唯一被賞識的時刻,竟是獻上致命火計之時。聖經首宗謀殺也源於未解的偏愛——但該隱的神曾兩度叩問;那抱怨「服事多年」的大兒子不肯進屋,父親也親自出門尋他。本文由廣謀讀到該隱與大兒子,探討嫉妒、比較,與一種不按名次給予的愛。

廣謀:練得更多,卻沒有被愛得更多

【黑神話與聖經對讀・04】

《黑神話:悟空》翠竹林裡,一個袖裡藏蛇,擅長用毒的妖僧攔住你,開口第一句是:小僧法名廣謀,若是今日死在你手,幫我帶句話給師父。

一個人臨死前最想說的話,通常留給最愛的人。廣謀留給師父——那個從來沒有像愛廣智那樣愛過他的老和尚。

他的影神圖詩是:佛口蛇心真似毒,兩面三刀還反覆。而影神圖正文的第一句,彷彿決定了他的一生:與他師兄廣智不同。

他的故事從一個比較開始。


一、與師兄不同的和尚

廣謀自幼的心願,是做一個歷代持名的大妖王,做和尚卻不是他的志願。

凌虛子把愛徒廣智送去觀音禪院出家,白花蛇精怕這是凌虛子拉攏黑熊精的手段,便命廣謀也去出家。臨行前,蛇精告誡他:絕不可落於人後,尤其是廣智。

於是廣謀入了禪院。他學得更快、練得更多,可不論怎樣努力,金池長老總是不如喜歡廣智那樣喜歡他。他把這份委屈的感受歸咎於大王照貓畫虎、令自己被人嫌棄,然後自我安慰:反正遲早回山做妖,不在乎。

老和尚常教他:「你行事太絕,事事都應留個有餘不盡。」

看見錦襴袈裟的那夜,老和尚忘了自己的教訓,為袈裟哭到半夜。廣謀看出他起了殺心,眾人都避開這件事,唯有耿直的廣智把它說了出來。

廣謀心中無名惱火,索性計中生計。飲茶時他早看出那猴子雙眼戾氣難馴,定是有仇必報;他便順著廣智的主意推波助瀾,獻了一條趕盡殺絕的毒計——放火燒禪堂,教唐僧他們欲走無門,老東西大喜,頭一次欣賞起廣謀的「才華」。

獻完計,廣謀料定當夜必有大禍,使個旋風便躲進後山竹林。果然,火焰燒掉了整個禪院。

影神圖謂:世上果有此等小人,引得高士入局,敗在他的一條歪計之下——世人常說的借刀殺人。

遊戲還給了廣謀三句台詞。你若化身廣智,他會言:「師兄被你弄死了?好,真好啊。用師兄的刀度我,也算死得其所。」你若敗在他手下,他會說:「人間多少歡場,結局不都一樣。萬般皆苦,只可自渡。」你若打敗他,他則言:「施主如此執於外物,與我那師父又有何分別。」

三句話,四扇窗。下面逐一推開。


二、我們裡面的廣謀

廣謀是黑風山眾妖中最容易被讀者厭惡的角色。

他不是被揀選,是被派去補位的——「照貓畫虎」四個字,說盡了那種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首選的處境。家裡沒有計劃而生的第二個孩子,公司裡被安排「也去一下」的那個,教會裡因某人不做某崗位而被補上的人...

然後是那條人人心裡都有的算式:練得更多,就該被愛得更多。廣謀的算式沒有錯,錯的是世界不按這條算式運作。這種不公平最傷人的地方,是它沒有理由——沒有人告訴你為甚麼,你只能自己找一個:是大王害的,是廣智太會做人,是師父偏心,是我本來就不在乎。

而最殘酷的,是他唯一獲得的認可,竟源於獻上毒計那刻,人若在最壞的時候得到掌聲,就會誤以為自己只配是個做壞人的料。

第一扇窗:「與我那師父又有何分別」。被比下去的人有一種特別的眼睛:他看誰都像那個不愛他的人。打敗他的天命人,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另一個執於外物的金池。當一個人認定所有人都一樣時,他就不會再期待任何人,也不再為自己的恨負責。

第二扇窗:他的手法。廣謀的惱火從不直接爆發,他順著別人的主意推波助瀾,讓耿直的廣智站在前面,自己躲在後方。多少人也是這樣「參與」一場破壞,不曾動手,只是從不阻止,沒有主張,只是把別人的話講得再絕一點,事發之後,全身而退。

第三扇窗:他的信條——「人間多少歡場,結局不都一樣。萬般皆苦,只可自渡。」這是一個從沒有被人留意過之人,唯一能得出的結論:既然結局都一樣,既然沒有人會看見,就只能靠自己。相信一切都要靠自己掙來的人,也會認為愛同樣要靠自己掙來的。但當掙不到時,就寧願燒毀一切。

第四扇窗:「用師兄的刀度我,也算死得其所。」他把自己的死當作對自己的判決和了結——欠了師兄的,就用師兄的刀還。這是自渡走到盡頭的樣子:自己審自己,自己罰自己,自己說服自己。


三、聖經對話:被比下去的那一個

聖經第一宗兇案,發生在兩兄弟之間,起因同樣是一次不被解釋的「偏愛」。

「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和他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該隱和他的供物。該隱就大大地發怒,變了臉色。」(創四4–5)經文沒有解釋為何,這正是該隱和廣謀共同的處境:不是被拒絕,而是在沒有理由下被比下去。

該隱的怒火也不是直接爆發,他是後來跟亞伯說話,把他帶到田間,然後動手。

該隱與廣謀,兩個相同經歷的人,同走了一樣的路徑:偏愛、惱火、不作聲、找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但故事中的分別,重點不在他們身上,而在於他們之上的人。

該隱的神問過他兩次。 該隱下死手之前:「你為甚麼發怒呢?你為甚麼變了臉色呢?… 罪就伏在門前。它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它。」(創四6–7)在他動手之後:「你兄弟亞伯在哪裡?」金池長老也曾警告廣謀「要事事留有餘地」,但當他看見袈裟後,也忘掉了自己的教訓,更反過來為廣謀的狠毒喝采。廣謀的一生,從沒有人在他想做或做錯事時,關心過他一句:為甚麼。

該隱殺了人之後,仍被打上記號。 「凡殺該隱的,必遭報七倍。」(創四15)在神的審判過後,還有保護。但廣謀甚麼也沒有,天道把他留在竹林裡,等一隻猴子來收拾。

路加福音十五章那個大兒子,是這個故事的另一個版本。當他看見父親竟設宴慶祝那個敗家回家的弟弟時,便對父親說:「我服事你多年,從來沒有違背過你的命」,卻覺得父親從沒有給過他一隻山羊羔——練得更多,沒有被愛得更多。他氣得不肯進去。然後經文寫:「他父親就出來勸他。」(路十五28)父親不是在屋裡等他想通,而是主動走出來,而父親說的,不是「你確實比弟弟做得多」,而是:「我兒啊,你常和我同在,我一切所有的都是你的。」

但在遊戲裡,廣謀等了一輩子,到死那刻,金池也從沒有走過出來。


四、神學回應:被愛不是一個排名

路易斯在《返璞歸真》裡說,驕傲的快樂不在於擁有甚麼,只在於比別人擁有更多。廣謀的一生可以濃縮成蛇精那句告誡:「絕不可落於人後。」他不是要被愛,而是要比廣智被愛得更多,他永遠不可能滿足,因為只要廣智還在,排名就會一直存在。

而福音所做的事,是把這樣的梯子拆掉。葡萄園的比喻裡,做了一整天的工人抗議後來的人與自己同酬,主人反問:「我的東西難道不可隨我的意思用嗎?因為我作好人,你就紅了眼嗎?」(太二十15)恩典最冒犯的地方,正是它不看誰練得多。這對廣謀無疑是個壞消息——他的算式被作廢了。但那條算式其實正在殺他:一個相信愛必須掙來的人,永遠都會活在與別人的比較之中。

關於廣謀的自渡,聖經沒有提出一種能夠自救的方法,但卻告訴我們的得渡,是因神先主動行動——正如父親不是先等兒子,而是自己先走出來。保羅把這件事說到底:「你們得救是本乎恩,也因著信;這並不是出於自己,乃是神所賜的;也不是出於行為,免得有人自誇。」(弗二8–9)「不是出於自己」,回答了廣謀的「只可自渡」;「不是出於行為」,回答了被愛不需要「練得更多」。一個把愛和救贖都視為要努力掙來的人,聖經告訴他:這兩樣,從來都不是可掙來的、它只能領受。

廣謀不是無藥可救的小人。他是那個盡了本分卻不被偏愛的兒子。他沒有等到有人來找他,便走上了該隱的路。他臨死前仍託你帶話給師父——他到死時還在希望那個從沒看過他的師父,能看他一眼。

而聖經裡的那位父親,在兒子不肯進去的時候,就已經親自行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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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托牧者。讀聖經,也讀神話;寫講章,也寫散文。相信神話是人類對自身命運與遺憾體會的文學作品;而福音從不繞過人間煙火,故企圖以神學回應神話裡的眾生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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